吾球商业评论

然而,我早已看穿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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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风雨的赵本山告诉大家“慢慢来”,应该是由衷的/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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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慌啥子嘛,总在追风:仿古的风、抢文化的风、抢人的风、算力芯片的风。每一阵风都追过,手里却常常是空的。根不在风里,在脚下。慢下来,看清自己有什么,太阳下山了,月亮自然会爬上来。

采写+主编/王千马

图片/网络

编制/大腰精+牛儿响叮当+咿呀丫

慌啥子嘛,慢慢来……

第一次听赵本山唱这首歌,还是在掼蛋牌桌上。打着打着,在成都做牛逼的欧菲斯办公家具的夏西刚就给大家放了这首歌。不知道是为了增加气氛,还是为了扑灭大家刚刚汩汩冒出来的争强好胜的心态,总之,我听到了赵本山的这首歌。

你不能说他唱得很好听。嗓子是糙的。沙哑、换气声重,尾音还有点颤,修音师要是按工业流水线的标准来,大概会摇头。就连郭纲唱那个什么济公,都比他字正腔圆。然而,他往录音棚里一站,攥着歌词纸一句一句地磨,唱出来的东西却把那种假模假式的精致感一下子干碎了。

相反,郭纲嗓子亮,音域也高,可一开口,唱什么都带着梆子味,一个调,一个味,流行歌曲到他嘴里也像在说相声的垫话。

毕竟赵本山早年拉二胡、唱二人转出身,骨子里是民间艺人的路子,讲究的不是声乐教科书上的标准,是嗓子眼儿里那点烟火气,是“活人感”。

我有时喜欢这样的赵本山,不把自己当祖师爷的赵本山。

那晚牌局散了,走在我喜欢的这座城市——这座城市曾经以“慢生活”而闻名——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它现在也像在掼蛋桌上争输赢,开始争排名,开始慌。但幸运的是,它也没把自己太当“祖师爷”,没太想每一样都字正腔圆,这样容易唱成郭纲那个路子——嗓子亮,调子高,可一个调、一个味,听多了犯困。

而且,缺获“德”感。

01。慌啥子嘛,慢慢来,

文旅不是造一个“别处”,

是把“此处”打开

毋庸置疑,中国很多城市都有些缺“德”。先说清楚,这不是骂人。这“德”,正是赵本山嗓子眼儿里那点“德”感——烟火气、泥土味、不端着的活人感。

这“德”缺在哪?缺在城市不再从自己的日子里长东西,而是一门心思从别人的爆款里抄东西。真老街拆了,仿古街建起来;本地人吃了几十年的早点摊赶走了,换成一排全国统一招商的奶茶店;自己的旧厂房、老手艺、老方言看不上,觉得不够“出片”,非要造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别处”。

修得越来越精致,却越来越像布景;布景里没有日子,只有假模假式。

这也让它们叫人喜欢不起来,也说不上讨厌。走进去像走进同一个模子,卖的是同款烤肠、同款奶茶、同款“我在某某很想你”的路牌。逛完一条街,说不出这条街和那条街有什么分别。

而且,只要有地方靠一个古镇、一条街、一个路牌火了,保证很快,全国各地的考察团就来了,图纸就抄走了,招商手册就印出来了,第二年同一张脸就在几百公里外原样长出来。

游客来一次是好奇,来第二次需要理由,而复制出来的“别处”,即使给得出第二个理由,也给不出第三个理由。

大庸古城投资24.43亿元,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10.8亿元,唯一稳定盈利的项目是停车场(不过在2026年 7 月焕新后更名为“奇幻大庸城”,人气已大幅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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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回暖的大庸古城/来自网络】

桃花源古镇占地1600亩,开街时国庆日客流超2万人次,不到一年主街只剩3家餐饮店营业,有村民贷款买的房还不上贷,只能断供。当地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很多人被古镇套住了。”

全国存续的古城古镇开发公司近3000家,另有约1500家已处在注销状态。大庸古城谋划之时正值全国古城热,当地干部后来承认决策失误,“不顾当地实际盲目追风口,什么火做什么”。慌着追风口,风停了,只剩一地空房子。

慌啥子嘛。这些钱不是没有去处。赵本山唱歌的功夫不在嗓子,在他唱的是自己的日子。文旅的功夫也不在“建了什么”,在于“此处本来有什么”。

包头“包棉1958”是一座闲置二十多年的老棉纺厂,改造时粗粝的混凝土柱子和裸露的钢梁直接成了装饰,运营方说“不想把它变成精致的商业街”,600多个座位的大茶馆每天坐满,老工人来这里找年轻时的影子,开业不到一年吸引30多万人次。同一个城市里,原福利院改造成的“春风十里”街区,保留了老树和六角凉亭,引入花店、咖啡、茶餐厅和“内蒙古首店”。

毕节走得更轻,不做重资产基建,用“政府搭台、社会参与、群众共享”的方式做一个小型音乐IP“白鹭岛歌塘”,兼有群众性、公益性和烟火气。

有时我也替家乡的孔城老街感到可惜,原汁原味的老街,而且有着中国难得的“保甲文化”,一条街就是一部基层治理的活标本,却因为开发的原因,导致今天有些落寞。但是我相信,在优质文旅成为“新质生产力”的今天,孔城老街这样的地方恰恰是最稀缺的资产——因为它是真的,不是仿的。保甲文化不是靠建一座博物馆就能讲清楚的,它得长在街巷里、活在人的讲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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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内涵的孔城老街/王千马摄】

只要愿意慢下来,把原住民请回来,把老手艺接回来,把“十甲相保”从展板上请下来,让它重新在邻里之间发生,孔城老街就还有机会。

慢慢来,不要老是想要造个别处,而是把自己用心打开。

此处打开得越充分,别人越愿意来;此处关上了,建再多别处也只是空城。

02。慌啥子嘛,慢慢来,

文化不是抢一块碑,

是把一条线连起来

文旅上的缺“德”感,在文化上表现得更明显。

今天,有很多地方在抢文化。山西河津与陕西渭南韩城为“司马迁到底是哪里人”争了多年,2025年9月河津西辛封村立起“汉太史公司马迁故里”石碑,2026年4月又揭幕18米高的司马迁铜像,争议再度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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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市博物馆,与司马迁相遇/王千马摄】

《哪吒2》爆火后,天津、安徽、四川等地相继发文自称哪吒故里,“抢吒儿”大戏再次上演。更早的“武则天她妈在钦州”研究工作组,已经成了这类闹剧的代名词。

慌啥子嘛。争的逻辑不难理解:名头是现成的,抢来就能用。但问题是,争来的名头往往有“名”未必有“实”。有地方砸重金建“故里”、搞“祭奠”,热闹一阵后门可罗雀,留下一堆空壳建筑和财政账单。

有评论说得直白:“如果只会‘争名’,却不会‘做菜’,那争来的名头就像一道只有名字没有味道的菜。”慌着抢碑的人,手里只有一块碑。

真正醒过来的地方,做的是另一件事。襄阳和南阳为诸葛亮躬耕地争执上千年,2026年两地文旅部门互访,推出联票、互推线路、互送游客,18家文旅企业签下合作协议,网友称之为“千年大和解”。

江油和安陆也曾为“李白故里”争得面红耳赤,后来联合当涂等地发起成立“李白重要游踪地宣传文化旅游合作联盟”,把十几个城市拉到一起,格局从“江油的李白”变成“世界的李白”。

所以,刚刚换届的桐城文化促进会,也想做这样的工作。

一方面,要厘清桐城名人——桐城派方苞、刘大櫆、姚鼐,还有方以智、姚莹,以及从桐城走出去的严凤英等人的身份——他们当年是桐城人,今天就是桐城人,任谁也抢不走——行政区划变动改变的是今天,不是当时!在另一方面,还是要联手枞阳、铜陵,乃至严复所在的福州、曾国藩所在的湖南,把桐城派从“桐城一地的文派”变成一条大家可以共同走进去的文化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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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派是桐城的,更是世界的/来自网络】

就像促进会新一届班子提出一个说法:不止“桐城派”,还要做“同成派”——让所有与桐城文化有关的人、地、事走到一起,把“桐城的文章”写成“时代的文章”。

此外,继续梳理黄梅戏的来源。黄梅戏起源有湖北黄梅说、安徽怀宁说、安庆说,还有桐城罗岭说。桐城罗岭是严凤英的出生地,严凤英的一出《天仙配》让黄梅戏真正成为一个全国性剧种。不管如何,是金沙江、岷江、大渡河等支流汇成了长江,它们是长江的一部分,但不能说长江就是金沙江。

所以,我们先要厘清黄梅戏的“源”与“流”,但与此同时,和周边受黄梅戏影响的诸多城市一起,把这块戏台做大。

文化发展这么多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能以邻为壑,共同发展才是大道理。

这就像安徽的舒城和庐江在争文翁。但我今天在成都的公园里,看着当地在给文翁树碑立传——和李冰、诸葛亮并列,我就油然而生,身为安徽人的自豪。

捍卫文化,捍卫的不是一块石碑上的归属权。慌着抢碑的人手里只有一块碑,慢下来连线的人手里有一张网。

慢慢来,碑是抢不完的,线是连得起的。连起来的线,比抢来的碑更有“德”感。

03。慌啥子嘛,慢慢来,

青年友好不是喊他喜欢,

是让他算得过账

文化上抢碑,青年上抢人,慌的是同一件事。

超过200个地市、500个县域提出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送户口、发补贴、免租人才公寓”这套“三板斧”,早已从稀缺红利变成了各地通用的标准化配置。

短期确实有人来了。但补贴一停,人就走得比来时还快。一些城市提供不了足够的高薪酬、高成长性岗位,年轻人拿了补贴,发现岗位有限、公共服务跟不上,最终还是走了。“抢人大战”的本质是“重短期引流、轻长期培育”,只盯着流量数据,却忽视了青年实现自我价值的核心诉求。

慌啥子嘛。2026年4月,共青团中央等15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深化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 助力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的意见》,方向已经变了:从“抢人”转向“投资于人”,从单一的福利叠加转向“适青化”环境的系统构建。

一个年轻人留在一座城市,最终算的不是补贴的账,是生活的账:有没有一份够得着的工作,一间租得起的房子,一个下班后愿意去的地方,一套跟得上的公共服务。调查数据也在说同一件事:68.2%的受访青年认为归属感最重要的是有安稳可长期居住的住所,62.1%选择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61.2%选择了伴侣挚友在身边。这些数字没有一个写在GDP榜单上。

前段时间,团中央有两位领导从北京到成都找我,聊成都的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聊着聊着,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成都之所以能在今天继续慢得下来,不是因为它的宣传片拍得慢,是因为它给了很多年轻人在这里生活的便利。一张床——依托青年人才驿站,为求职青年提供30天免费入住,全市40家驿站覆盖23个区市县,累计服务超13.5万人次;一间屋——聚焦稳定就业青年,在产业园区周边推广“彩领之家”;一套房——面向长期扎根青年落实购房支持。这些事不浪漫,不上热搜,但它们是“慢生活”真正的地基。地基打好了,年轻人才敢慢下来;敢慢下来,城市才真的慢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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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在留住人才上走得很扎实/来自网络】

总而言之,城市的发展,应该像赵本山嗓子,虽然糙,但他唱的是日子,所以人信他。城市要做的也不是把表面描得金光闪闪,是让里面那笔账算得过来。

慢慢来,慌着抢人的城市,抢来的是过客;慢下来算账、陪青年一起成长的城市,留下来的是日子。

过客带不来获“德”感,日子才能。

04。慌啥子嘛,慢慢来,

招商不是追同一个风口,

是画自己的链

青年上抢人,招商上抢风口,慌的还是同一件事。

你有没有发现,很多城市在招商思路上都如出一辙,什么热门,招什么。全国二十多个省市投身算力招商,累计发放算力补贴券超10亿元,同质化的招商模式让不少企业跨区域套取补贴,甚至注册空壳公司套利。全国算力平均利用率不足三成,大量设备闲置。

长三角某市优势在制造,本地算力需求不高,可在周边城市“刺激”下也对标出台算力券政策,结果券发不出去;有地方建了大型算力中心,本地需求不及三分之一。

基层干部心里清楚要因地制宜,但“害怕错失机遇”“担心被兄弟城市拉开差距”的焦虑蔓延,原本理性的路径跑偏了形。一些产业基础并不具备优势的地方,也把芯片制造、人工智能列为招商优先,结果不是水土不服,就是互挖墙脚。

慌啥子嘛。补贴引来的企业是候鸟,补贴停了就飞走。招商的起点不该是“什么热”,而应该是“我有什么、我缺什么、补上哪一环能让已有的产业活起来”。

浙江衢州把主导产业细化到各县市区,每个区块围绕细分环节错位布局,避免“自家兄弟抢项目”。市本级确定主导产业后,不是全市一窝蜂上同一个环节,而是让每个区块认领产业链上的一段,你做前端材料,我做中端部件,他做后端应用,各吃各的那一口,合起来是一条完整的链。

安徽宿州以方鑫树脂为牵引绘制产业链图谱,引进一个带动一串,构建起从树脂原料到复合材料的完整中游体系。园区还建立了专家评审、尽职调查双重审核机制,重点盯“含金量”与“含绿量”,不是捡到篮里都是菜。

而我的老家桐城,走的又是另一条路。发展新能源、新产业,却不是看见别人搞锂电就跟着搞锂电,而是围绕“四小产业”——小刷子、小配件、小包装、小瓶盖——这些看起来不起眼、但桐城人做了几十年、有根基有手艺的行当,往新能源和汽车零部件的配套环节上靠。刷子可以做电池极片刷,配件可以做充电桩结构件——青草镇2025年9月签约了“工业刷智能化生产”项目,同时落地的还有“高性能纤维储能充电桩三代外壳生产”项目。此外,包装可以做储能柜体,模具可以做电芯壳体。不追整机,追配套;不抢风口,补链条。

更让我意外的是,当地还在琢磨一件更深的事:桐城人聪明能干,会不会跟当地富含锌资源有关?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富锌农业、功能食品、健康产业,一条从土壤里长出来的产业链正在成形。

连我老家金神镇“万新村”,也在发展瓜蒌子种植,基地规模从2023年的30亩扩大到现在的200亩,并注册了“和美万新”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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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蒌子也是新的经济增长点/来自网络】

这事儿要是放在跟风招商的逻辑里,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富锌农业哪有芯片算力“热”?但它恰恰是桐城自己的东西,是别人抄不走、也抢不去的根。

慢慢来!芯片算力不是不能碰,但前提是本地有接得住它的产业土壤和应用场景。没有这些,追来的风口只是一阵风;有了这些,招来的才是根系。慌着追风的人,风停了手里是空的;慢下来画链的人,链长了根就扎下了。根扎下了,一个地方的获“德”感才长得出来。

某种意义上,慢下来才能看清楚手里有什么,才能问清心里想什么,要什么!

太阳下山了,月亮自然会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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