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老周家八个闺女没儿子,被叫了二十年绝户,如今他家门槛快被人踩烂了
我们村在鄂西山区,老周家跟我家隔三户。周德顺年轻时候是村里木匠,手艺好,话少,见人先笑后说话。他老婆李秀英个子不到一米五,嗓门却大得能穿透两亩地,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这两口子生了八个闺女,最小的叫八妹,跟我家闺女是同学。
当年李秀英生到第五个还是闺女的时候,村里人就开始背后嚼舌根了。我亲耳听见隔壁刘婶在井边洗衣服时说:“周家这是要绝户啊,一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这话传到李秀英耳朵里,她端着一盆洗脚水就泼到刘婶家门口了,站那儿骂了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从那以后没人敢当着她面说,但背后还是叫老周家“绝户头”。
周德顺嘴上不说,心里也憋着劲儿。八妹满月那天,他喝了一斤苞谷酒,趴桌上哭了一鼻子,被李秀英连搡带骂弄回屋了。第二天照样五更天起来刨木头,给八个闺女打了一张大通铺,一米八宽,从东墙顶到西墙。那张床现在还在,我去年去他家看过,被磨得油光水滑。
八个闺女,名字起得省事:大妹、二妹、三妹,一路排到八妹。但人可不省事。大妹读到初二死活不读了,说看见课本就脑壳疼,跟着她爸学木工,十六岁就能自己打板凳。二妹跟李秀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皮子利索,十五岁就去镇上餐馆端盘子,后来把老板儿子拐跑了,现在两口子在县城开了三家麻辣烫。三妹最会读书,考了卫校,在镇卫生院当护士,全村人打针都找她。四妹五妹是双胞胎,长得最出挑,嫁到了武汉,一个搞建材一个搞装修,听说一年能挣这个数——反正八妹跟我闺女说的时候伸了一巴掌,我没好意思细问。
六妹七妹是中间最不起眼的两个,但最有主意。六妹搞了个直播号,蹲在田埂上卖我们村的腊肉和干豆角,去年双十一一天发了两千多单。七妹在镇上盘了个门面卖早餐,热干面三块钱一碗,豆浆免费续,镇上中学的老师天天去她那儿过早。
真正让村里人改口的,是前年冬天周德顺摔的那一跤。
那天他上房顶补瓦,踩滑了,从梯子上出溜下来,右腿别在梯档里,骨折。李秀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我跑过去一看,周德顺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汗,右小腿弯成个不对劲的角度。我说赶紧打120,李秀英说打了,镇上卫生院的车马上到。
结果最先到的是三妹。她从卫生院骑电动车冲过来的,头盔都没摘,蹲地上摸了两下她爸的腿,跟她妈说:“骨头没戳出来,但得马上去县医院拍片子,镇上的X光机坏了半个月了。”话音刚落,大妹开着她那辆拉木料的小货车到了,车斗里铺了两床棉被。几个闺女七手八脚把周德顺抬上车斗,大妹一脚油门往县医院奔。
后面的事我是听三妹说的。到了县医院,拍完片子医生说要做手术,打钢钉,押金两万。大妹二话没说掏了卡。二妹在县城,接到电话直接骑着摩托到了医院,包里揣着三万现金。四妹五妹从武汉开车往回赶,六个小时的路四个半小时就到了。六妹在家搞后勤,她那个直播间那天晚上没卖货,改成了“我爸住院了今晚不播”,结果评论区刷了一屏的“祝周叔早日康复”,有人还下了单,说不用发货,算随份子。
最绝的是七妹。她凌晨四点起来熬了一锅排骨藕汤,装在保温桶里,坐最早那班中巴车送到县医院,汤还是烫嘴的。同病房的老头问周德顺:“这是你闺女?第几个?”周德顺说老七。老头掰手指头算不明白,说:“你到底几个娃?”李秀英在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八个,全是闺女。”那老头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哥,你比我有福。”
周德顺出院那天,八个闺女齐刷刷站在医院门口。大妹开货车,二妹开麻辣烫店里的面包车,四妹五妹一人一辆白色SUV,六妹开直播用的二手五菱宏光,三妹骑电动车,七妹坐中巴来的,八妹在武汉上大学没回来但转了五千块钱。镇上卫生院的院长正好路过,跟周德顺说:“老周,你这出院阵仗比县领导视察还大。”
打那以后,村里人嘴上的“绝户头”没人叫了。但真正让老周家门槛被踩烂的,是去年秋天宅基地确权的事。
我们村旁边要修一条旅游公路,占谁家地谁家拿补偿。周德顺家后院那两分菜地被划进去了,补偿款倒是不多,但关键是路修通以后,他家正好在路口,能做买卖。消息一传出来,村里好几户有儿子的人家坐不住了。刘婶——就是当年井边嚼舌根那个——拎着两箱牛奶上门,说她孙子想跟八妹处对象。李秀英把牛奶收下了,转头跟六妹说:“你刘婶当年说咱家绝户,现在想让她孙子来绝我周家的户?”六妹把这话原封不动发到了家族群里,八个闺女笑了一整天。
最后那两分地没卖。六妹找人设计了个方案,大妹负责施工,七妹负责卖货,把路口那块地整成了个小铺面,招牌上六个字——“老周家特产店”。开业那天我去了,八个闺女站一排,大妹挂的招牌,二妹搬的货,三妹管账,四妹五妹从武汉发的饮料,六妹直播开业,七妹煮了一大锅茶叶蛋见人就发。周德顺拄着拐杖坐门口晒太阳,李秀英穿个红棉袄在店里招呼人,嗓门比二十年前还大。
现在你去我们村问路,没人说“周德顺家”了。都叫“八妹超市”——八妹是周德顺最小的闺女,大学刚毕业,在武汉找了个会计的工作,周末回来帮她妈看店。但村里人不管这个,就觉得那店是八个闺女的,叫八妹超市顺嘴。
上个月我路过他们家门口,看见李秀英在院子里支了个烧烤架,八个闺女回来了一半,带着女婿和外孙,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周德顺坐中间,面前摆着一瓶啤酒,被外孙子们围着叫姥爷。刘婶从门口过,李秀英喊她进来吃肉串,刘婶摆摆手说家里做着饭呢。走出去几步,我听见她跟旁边人说:“老周家这日子过的,比有八个儿子的都强。”
这话要是搁二十年前,打死她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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