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第二天

我正准备发火。

手机屏幕上,张强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老婆,我跟爸妈出发了,去海南玩二十天。你在家好好坐月子,有事打电话。”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以为自己产后脑子还没清醒。月子第二天,侧切伤口还缝着线,下床得扶着墙挪,孩子两个小时喂一次奶,乳头皲裂得碰一下都钻心。我婆婆走之前给我炖了一锅鸡汤,说够吃三天,第四天开始让我“自己热点剩的凑合凑合”。

然后他们仨,整整齐齐,去海南了。

我手指头抖着按语音键,正要吼出这辈子的最高音量,手机“叮”一声又响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

第一条:“闺女你别急。”

第二条:“亲家母昨天来咱家了,拎了两只老母鸡一箱土鸡蛋,跟我唠了俩钟头。”

第三条:“她说强子他爸年轻时在海南当过兵,念叨了四十年要回去看看。这回强子公司发旅游补贴,只给直系亲属名额,过期作废。你婆婆说,她伺候月子怕伺候不到点子上,你不好意思使唤她,她也摸不准你爱吃什么,与其在家添乱,不如把她老头弄走,让我来。”

我手指头悬在语音键上,没按下去。

我妈第四条消息来了:“你婆婆走之前把冰箱塞满了,酱牛肉卤了五斤,饺子包了三百个,冻得梆硬。她还塞给我五千块钱,说是‘亲家母你受累,给闺女买点好的’。我说不要,她差点跟我急。”

我扶着墙挪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六个保鲜盒,每个盒子上贴了标签:酱牛肉、红烧排骨、猪蹄汤、小米粥、鸡蛋羹、炒青菜——全是月子能吃的。冷冻层拉开,饺子码得跟士兵列队似的,旁边还有两袋剥好的核桃仁。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我婆婆那歪歪扭扭的字:“汤热透再喝,别图省事。孩子哭就让他哭两声,你先吃饭。”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又觉得自己这酸得没道理——她平时对我算不上多热络,逢年过节话里话外总带点“我当年生完三天就下地干活”的意思。结果人家不声不响把事办得明明白白。

我妈第五条消息:“我已经在路上了,你爸送我来。你婆婆把火车票都给我买好了,说她走之前不放心,非得看着我妈上车才踏实。闺女你听妈说,你这婆婆嘴是碎点,心里有数。”

我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又拿起来给张强发了条语音:“到了地方给我发个定位。让你爸妈吃好点,别净挑便宜馆子。回来的时候带点椰子粉,我妈爱喝。”

张强秒回:“???老婆你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妈给我冰箱塞得我都开不开门了。你替我谢谢她。另外你告诉她,饺子咸淡正好,下回少搁点姜。”

张强发来一长串“好好好”,末了补一句:“我妈在候机厅看见你消息,乐得直拍我爸大腿。”

下午我妈到了,进门先把我按床上,自己去厨房热汤。她一边热一边念叨:“你婆婆这人吧,就是不会说话。她昨儿跟我说,她不是不想伺候你月子,是怕你嫌她脏。我说你嫌不嫌她,你自己跟媳妇说去,你跟我说算怎么回事。结果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行,我把人给你送去,我走’。”

我妈把汤端到我手里,笑了笑:“她一辈子要强,你让她低头说软话,比杀了她都难。但你看她这事儿办的——有里有面儿。你以后跟她相处,看事别看嘴。”

我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手机又响,张强发来一张照片:机场快餐店,我婆婆举着个汉堡冲镜头咧嘴笑,旁边我公公端着泡面,张强比了个耶。配文:“妈说汉堡太贵,非要吃泡面,我说你儿媳让我别挑便宜馆子,她骂我败家,最后还是吃了汉堡。她说这辈子头一回吃,挺好吃。”

我回:“二十天呢,让她敞开了吃。回来要是瘦了,我找你们仨算账。”

撂下手机,儿子在摇篮里哼哼唧唧醒了。我妈把他抱起来递给我,说快喂奶。我解开扣子,忽然想起件事:“妈,你说我婆婆是不是怕我在家跟她吵架,才跑的?”

我妈拿枕头垫在我腰后,想了想:“有这成分。她说你月子脾气大,她怕忍不住跟你呛呛,到时候强子夹中间难做。我说你怕呛呛你就少说两句呗。她说我嘴快,一辈子改不了,那只能人走远点了。”

我低头看儿子咕嘟咕嘟吃奶,嘴角翘起来。行吧,跑就跑吧。二十天,够我养好伤口,也够我婆婆吃够汉堡。等她回来,我打算跟她商量商量,明年过年我掌勺,她在客厅嗑瓜子——前提是她别嫌我烧菜火候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