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美国石溪大学生态学家希瑟·林奇的团队翻看卫星照片时,发现南极半岛北端几座小岛的岩石上有大片粉红色污渍,这是企鹅粪便的典型痕迹。
随后,他们在“危险群岛”数出了751527对阿德利企鹅。
企鹅粪多到在太空里都能看见。有数据称,南极约有1.2亿只企鹅,每天排出约5000吨粪便。不过统计范围不同,结果差别很大。
按《南极企鹅现状2024》的统计,南极企鹅约有1220万只成鸟。无论按哪个数字算,粪便量都很可观。那南极为什么看上去还那么干净?
企鹅不会把粪拉在窝里,而是站起身、屁股朝外,把粪“射”出去。芬兰学者迈耶-罗肖和匈牙利物理学家加尔算过,排便时的压力最高能达到约60千帕。不过粪终究落在了地上,关键要看它后来去了哪里。在这件事上,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孙立广教授的经历很能说明问题。
1998年以前,孙立广曾多次梦到自己像鸟一样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却从没梦到过去南极。所以有一天突然接到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去南极,他喜出望外,觉得是天上掉下了一块馅饼。
南极科考有风险,但中国的科考队员每年还是有几百人前往,有的人去了十几次。孙立广去南极,一是对南极充满好奇心,二是有强烈的求知欲望。在他看来,前人留下了很多知识,科学工作者不能总是享受别人的成果,还应该自己创造知识,留给后人。
南极科考队员走路时留下的是一行脚印,后面的人踩着前人的脚印走,是为了避开危险。这也给了孙立广一个启示:沿着前人的脚印走,永远走不出自己的脚印。他去南极时已经是第十五次科考队,地质、环境、地球化学、空间、大气等方面都已经有人研究过。
别人没做过的工作只有三种:唯一的、难啃的硬骨头,以及别人没想到的,他要做的是第三种。孙立广坐在阳台上想了七天七夜,终于想到了办法:一是在学科的边界上做研究,二是找一种以前没人研究过的东西,也就是企鹅粪。
1998年底,他来到长城站附近的阿德雷岛,想找埋在地下的古老粪土层。企鹅把窝搭在海边的乱石上,粪流很快就被风雨和冰雪融水冲走了。新鲜的粪到处都是,可他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留存下来的粪土层。
南极的下降风很强,夏天的融水会顺着岩缝流进海里和湖里。另外,南极裸露的陆地不到百分之一,企鹅几乎只在沿海活动,照片里那些大片洁白的冰原,企鹅本来就很少去。
企鹅是一种边界动物。它是鸟类,却在陆地上生活、繁衍,又在海洋里取食。它把海洋里的食物消化后带到陆地上,以粪便的形式留下来,由此完成了一个从海洋到大气再到陆地的大尺度循环。
企鹅粪和土一起流进湖泊或汇水区,就会一层层沉积下来,最底部的最老,最上面的最新。粪土里的元素、同位素、企鹅羽毛、骨头以及苔藓、地衣残体,就是记录历史的“文字”。每一层再用碳十四、铅210等方法测定年龄,这些年龄就是“页码”。
企鹅吃磷虾,海豹吃磷虾,鲸鱼也吃磷虾。磷虾处在整个食物链的最底端,但它也最重要:如果磷虾的数量减少了,其他生物也会跟着减少。孙立广选择了磷虾、海豹和企鹅这三种生物作为研究的主要支撑,想把南大洋的生态状况搞清楚。
他还设想,人类在冶炼黄金时要用到汞,汞会挥发,能通过大气和海洋从大陆迁移到南极,再经食物链富集,保存在企鹅粪、羽毛和骨头里。如果是这样,就可以从中追寻那些失落的文明。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此前从来没有人想过。
直到考察快结束时,他才找到一处含企鹅粪的积水区。原来粪并没有消失,有一部分被水冲进湖里,一层层沉在了湖底。
后来,这些想法在一段67.5厘米长、含有企鹅粪的湖泊沉积物中得到了实现。研究人员测了27种元素,其中锶、氟、硫、磷、硒、钡、钙、铜、锌这9种元素的变化高度一致,波形完全吻合。
其中磷的含量可以达到5%到15%,氟的含量大约是背景值的30倍到100倍,原因在于企鹅吃的磷虾体内氟含量很高。这9种元素因此成了企鹅粪土的标志元素:粪多,说明当时企鹅多;粪少,说明当时企鹅少。
研究人员用这种方法研究了过去3000年来企鹅数量的变化,发现距今1800年到2300年时,气候变冷,企鹅数量锐减。企鹅没有留下秦砖汉瓦和金字塔,也没有留下文字记录,只能借助不会腐朽的粪便来了解它们的历史。
这篇论文于2000年10月发表在《自然》杂志上,还发现距今1400年到1800年间气候偏暖,企鹅数量出现了一个高峰。
杂志的评论认为,这是一种研究湖泊沉积物的新颖方法。孙立广团队由此开辟了“生态地质学”这个研究方向,后来又研究了8500年来的企鹅数量和磷虾数量,以及1300年来的海豹数量变化。磷虾没有留下粪便沉积,但可以通过企鹅和海豹的食谱来推算。
海豹毛里的汞也印证了当初的设想。距今约250年时,海豹毛中的汞含量突然升高;几十年后又大幅下降。原来,当时南美大陆陆续发现了很多金矿,炼金一共消耗了约24万吨汞,这些汞挥发后,经过大气和食物链影响到了南极。南美独立战争爆发后,金矿关闭,海豹毛里的汞含量也就降了下来。
被冲走的粪也没有白费,营养物质随融水流进海里,养活了浮游生物。南极之所以干净,并不是因为粪被清除了,而是因为它被分散到了水里、湖底和海里。
2025年,芬兰赫尔辛基大学马修·博耶的团队发现,企鹅粪还有一部分“飘”到了天上。企鹅粪分解时会释放氨气,下风处的氨气浓度能达到背景值的1000多倍。氨气可以促进云的形成,团队推测这可能有助于给南极降温,但具体影响还没有算出来。
2026年10月7日发表的一项研究则发现,企鹅粪里的磷让雪藻大量繁殖,把积雪染绿了。营养充足的绿色雪地能比白雪多吸收40%的阳光能量,融化得也更快。企鹅粪的这两种作用,哪个影响更大,目前还没有定论。
2026年4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已将帝企鹅列为“濒危”物种。博耶团队提出了一个假说:企鹅减少后,氨气和云可能随之减少,南极夏季的升温也可能加剧。
归结起来,南极看上去干净,是因为企鹅只占据沿海的一小片地方,而风、雨雪和融水又不断把粪带进海里和湖里,还有一部分粪变成气体飘上了天空。粪没有凭空消失,只是换了地方,也在湖底留下了几千年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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