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的2000块
我妈退休第三个月,小姨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是免提,我正陪我妈在菜市场挑西红柿。小姨的声音又尖又急:“姐!我二胎剖腹产伤口还疼着呢,老大天天早上七点半到校,我实在爬不起来送!你来南京帮我半年,一个月给你2000,吃住都在我家,行不行?”
我妈手一顿,西红柿滚地上了。
我爸晚上回来听说这事,筷子往桌上一拍:“2000?南京请个钟点工接送孩子都不止这个价!你妹夫开奥迪的,缺这点钱?”我妈瞪他:“那是我亲妹妹,刚生完孩子,能看着不管?”我在旁边补刀:“妈,你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过不能久站不能抱重物。老大一年级书包十几斤,你天天背?”我妈犹豫了三天,小姨打了七个电话,最后一个在哭:“姐,我婆婆说腰疼不来,我老公天天出差,你再不来我真跳楼了。”
我妈心一软,拎着膏药和护腰就去了南京。
第一个月我妈还嘴硬。 视频里她精神头不错,说小姨家三室一厅,她住客厅沙发床“能拉开的,跟床一样”。说小姨夫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人家挣钱多,忙”。说老大挺乖,“就是写作业磨蹭”。说2000块“够买菜了,你小姨还老给我买水果”。
第二个月视频,我妈明显瘦了。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我问她几点起,她支支吾吾:“六点……老大磨蹭,得提前一小时。”我问她小姨呢?我妈笑:“你小姨产后抑郁,得多睡。”我问小姨夫呢?我妈不笑了:“别瞎打听。”
我周末没打招呼直接杀去南京。
一进门,我妈在厨房炒菜,左手抱二胎(小姨说“孩子认人只让大姨抱”),右手颠锅。老大在客厅把乐高撒了一地,小姨躺在沙发上刷抖音,音量外放。小姨夫窝在书房打游戏,耳机一摘冲我喊:“外甥女来了?正好,你妈做的红烧肉太咸了,你劝劝。”
我血压当场飙到二百八。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小姨拉住她:“姐,这个月手头紧,先给你1500,剩下500下个月补。”我妈说“没事没事”。我趁我妈洗碗,溜进小姨卧室问:“小姨,2000块在南京能请个接送孩子的钟点工吗?”小姨翻白眼:“钟点工哪有自己人放心?再说你妈退休金才三千多,这2000是净赚的,她高兴着呢。”
当晚我住小姨家。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书房小姨夫在打电话,嗓门不小:“……对,我大姨子在这当免费保姆,一个月省六千!下个月我就能把A4首付交了,对对对,换那个运动版……”
我掏出手机,按了录音。
第二天早饭桌上,我把录音公放。小姨夫脸绿了,小姨筷子掉了。我妈愣了三秒,解下围裙叠好放桌上:“老二家的,你老公拿我当省钱工具换车,你知道不?”
小姨急了:“姐我不知——老公你疯了吧!”
小姨夫嘴硬:“我说的是省下来的钱给家里改善生活……”
我妈打断他:“这三个月我贴了一千八的菜钱,你老婆每个月少给五百,上个月只给了八百。老大书包我背得腰疼犯了两次,膏药钱我自己掏。你换车,我贴钱?”
我妈这辈子没这么硬气过。 她进客厅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帆布袋,拎着就走。小姨追到电梯口哭:“姐你别走!我给你补钱!一个月三千行不行?”我妈按电梯:“你请保姆吧,市场价六千五,只接送不做饭。”
小姨夫追出来喊:“妈——不是,姐!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我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奥迪A4不是能自己接送吗?”
我妈回老家半个月,小姨电话一天八个。 先是哭诉保姆难请,请了个阿姨接送老大一周摔了两次跤。又说小姨夫因为要送孩子天天迟到,被领导约谈,换车的事彻底黄了。最后小姨带着老大坐高铁来了我家,进门就给我妈塞了个信封——四千块,说欠的菜钱和少给的工资。
我妈没收。小姨眼泪啪嗒掉:“姐,我错了。我光想着省钱,没想过你累不累。你腰还疼不?”我妈叹了口气,把老大搂过来:“你妈小时候吃我做的饭长大的,我还能跟她真置气?”
现在的情况是: 我妈每个月去南京住一周,只接送老大,不做饭不打扫。小姨请了钟点工做晚饭和卫生,一个月四千。小姨夫自己送孩子那周老实了,再也不提换车的事。上个月小姨发工资,多转了两千给我妈,备注写着“姐的膏药基金”。
我妈收了,转头给我爸买了双足力健。我爸穿着去跳广场舞,逢人就显摆:“闺女买的!南京带回来的!”
我在旁边憋着没拆穿——那鞋盒上贴着“南京中央门批发市场”的标签,我妈亲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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