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那三句口诀能保我三代富贵,没想到我信了大半辈子,家和钱全没了,整条街看我笑话。
我这人,天生信命。别人算命当解闷儿,我算命是真心实意往骨头缝里听的。那年冬天我三十一岁,在城东老槐树底下遇着个冻得直哆嗦的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胡子眉毛白花花一片,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我蹲那儿抽完一根烟,看他实在可怜,就把刚买的热乎肉包子掰了一半给他,又把军大衣脱下来披他肩上。
老头儿没白吃我的东西,他眯缝着眼打量我半天,忽然咧嘴笑:“小伙子心眼不坏,是个有福相的,可惜被自个儿糊涂给坑了。”他凑近我耳朵边,一字一顿说了三句话,末了拍我肩膀:“记住这几句话,保你三代富贵,熬过这两年就是晴天。”
我高兴坏了,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往回跑。当时我正在纺织厂做技术员,老婆刘芸在会计室,日子不宽裕但也算平稳。唯一发愁的,就是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孩子,我妈天天念叨,刘芸压力大到夜里躲在被窝哭。而老头儿的三句口诀,第一句就是“三十三,有一男;莫强求,等天缘。”我算了算,距离我三十三岁还有两年,这不明摆着说我们会有孩子吗?
从那以后,我腰杆子都直了。刘芸问我“捡着钱了?笑这么开心”,我神神秘秘说“你等着吧,好事儿在后头”。我不跟人吵架,不争不抢,领导给份内的事我加班加点干到深夜,同事甩锅给我我也默默接下,寻思着“忍忍就过去了,算命的说我后福大着呢”。刘芸加班到半夜,我骑自行车去接,她早上想吃豆腐脑,我五点钟跑去买,回来时人还热乎着。家务活我全包,工资卡准时上交,生怕哪点儿做不好折了福气。
车间主任是个叫来福的,跟我同岁,整天油嘴滑舌,跟我称兄道弟。他儿子跟人打架把人打坏了,医药费筹不齐,我二话没说借了他三千块——那是我攒了半年准备给刘芸买金镯子的钱。他感激涕零,拍着胸脯说将来一定还。我笑呵呵说“不急,兄弟嘛”。我心里想,老头儿说我后福大,兴许就是要通过来福回报我呢?
就这么熬到三十三岁那年,刘芸真怀孕了。我激动得差点在医院走廊里跪下磕头,抓着算命先生的话像是抓住了全世界的底气。孩子出生是个白胖小子,我给他取名“天佑”,觉得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我妈逢人就讲“我儿子命好,早就有人说他三十三岁有儿子”,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意。
我万万没想到,恰恰是天佑三岁那年,来福升了副厂长,第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他说我“技术落后”“不思进取”,理由是车间改革我提出过不同意见——那意见也是为厂子考虑的,可他把我说成了顽固分子。我懵了,去找他理论,他叼着烟卷,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李啊,这年头不兴讲情义,你得跟上形势。你要是识相,主动递个辞职报告,我还能给你写封推荐信。你要是不识相……那厂里账上那笔你经手的采购款,可就说不清了。”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那笔采购款,当初是他签字让我去办的,现在变成了我的“问题”。我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家想跟刘芸商量,话没说完,她打断我:“你能不能别这么窝囊?厂里人都说你是被来福一脚踢出去的,你连还嘴都不会吗?”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算命先生说了,让我熬过这两年就是晴天——”
“算命算命!你心里只有那两句破话!”刘芸把杯子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你信外人也不信我!那老头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要是真能算准,怎么不算算自己要冻死在路边?”
我沉默了。我没告诉她第三句口诀是什么——老头儿说“有时候,让一让,退一退,路反而更宽”。我一直把这句当成人生信条,可现在我让了,退了,路却越来越窄。我没有跟刘芸吵架,也没有跟来福撕破脸。我交了辞职报告,平平静静收拾东西,离开那天没人送我,只有门卫老头叹了口气说“可惜了”。
更狠的在后面。三个月后,刘芸带着天佑走了,离婚协议放在桌上,理由写得简单:“跟着你,我看不到希望。”我没有闹,没有哭,只是把协议签了,摸了摸熟睡中天佑的头发。她搬走那天,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上出租车,就像送走一场我从没做对的梦。那条街上的人都在背后嘀咕:“李老三脑子有毛病,媳妇跑了都不拦一下。”我没解释,我知道解释也没用。我信命,信那句话,信“熬过这两年就是晴天”。可我坚持了两年,换了的是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出租屋,每天晚上对着墙上贴的那张三句口诀发呆。
两年后,我在城南巷子口摆了个修电器的小摊,日子清苦但能糊口。人也闲了,心也淡了,有时候天黑了收摊,坐在马路牙子上喝瓶啤酒,想想当年那个算命老头,想想自己那几年荒唐劲儿,忍不住苦笑。有天傍晚,来福忽然出现在我摊前——他瘦了两圈,西装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乱得像刚让人揍了一顿。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摊子上的电饭锅,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老李……我他妈完了。”
我没说话,递了根烟给他。他抖着手点上,吸了一大口,声音发颤:“厂子改制,我贪污的事被查出来了,赔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媳妇跑了,儿子也跟着走了。那群平时围着我转的家伙,全他妈躲得远远的。”
我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什么感想,只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面镜子——往前几年,我也这么狼狈过。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递给我:“这是当年你借我那三千块钱,我本来早该还你的……一直拖着,想着你有本事,不差这几个钱。可现在……”他干笑一声,声音沙哑,“我真没脸见你。”
我把钱接过来,没说话。他直直看我一会儿,忽然问:“老李,你说我这事儿,是不是命?”
我愣了一下。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窜出那三句口诀,窜出老头儿似笑非笑的脸,窜出刘芸摔碎茶杯时红肿的眼睛,还有天佑被我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叫爸爸的声音。我忽然明白过来,那老头儿根本就没说准什么。三句口诀,说到底不过是个模棱两可的套话,真正让我输的,是我把全部日子押在了别人的预言上,押得那么死心塌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千块钱,又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说:“来福,命就是你自己低着头走路,撞了墙还怪墙长错了地方。”
他没接话,蹲在那儿好半天不动。我收摊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走了一段,听见他在后头喊了一声“老李”。我没回头,摆了摆手,消失在街角。
我把那三句口诀撕了,碎纸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风一吹,纸屑飘起来,像几片落叶。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啤酒,安安静静吃完。日子还得过,我不再信命了,可我学会了——活着,得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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