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年前的汴京,天还没亮就有人上工了。有人点卯,有人卸门板,有人下田插秧,有人抬着花轿,也有人一路撒着纸钱。宋朝人的日子,其实跟我们的差不远,只是那时的天更灰些。
天没亮,先卸门板
《清明上河图》我第一次见,是中学课本上裁下来的一小段,只有桥和桥头几个人,糊得看不清脸。后来看到全图,才知道画有那么长。可我看来看去,挪不开眼的还是桥南那家脚店门口,两个伙计在卸门板。
天刚亮,门板一块块摘下来,靠墙立着。整幅画里那么多人,赶路的、牵驴的、撑船的、在桥上吵架的,我最在意这两个人。因为他们是去上工的。
“上班” 这词宋人不说,宋人叫 “点卯”“画卯”。卯时衙门开门,天还灰着,吏员到簿子上画个记号,人到没到,翻本子就知道。这套是不是每个州县都照办,我不太确定。制度写在纸上是一回事,底下人怎么糊弄又是另一回事。但 “点卯” 这两个字一直活到民国,现在还有老人说 “我去点个卯”。
汴京的工也不止衙门里那点。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把城里的买卖数了一遍,正店七十二户,脚店数不清。正店自己能酿酒,脚店得从正店批发。一家脚店早上开门,伙计卸门板、扫台阶、把酒瓮搬出来、摆桌凳,掌柜在后头算昨夜的账。
夜里也不歇。汴京夜市开到三更,冬月大风雪阴雨,照样有夜市。所以伙计的班是分段的,一早一班,黄昏一班,还有守夜的。城里有 “团行”,按行业分,行有行头,工钱有行价,谁私自压价,行里要说话。
我有时候会想,这些伙计一个月挣多少。不知道。史书不记这种数。这也是我读宋史最不痛快的地方 —— 写满纸的是士大夫,最少的偏偏是卸门板的人。
有粮,才有夜市
话说回来,汴京能撑起夜市,根子在粮。
北宋的粮,很大一部分功劳得记在一种稻子上,占城稻。真宗大中祥符五年,江淮两浙大旱,朝廷从福建取了三万斛占城稻种,分到三路去种。这稻子早熟、耐旱、不挑地,一季变两季,田还是那些田,饭多出一半。
农具也跟着动。南方缺牛就用踏犁,一脚一脚踩下去翻土;湖北那边有秧马,人骑在木凳上滑着拔秧插秧,腰不用一直弯着。苏轼专门为秧马写过歌,写得挺得意,觉得这玩意儿省力。
田里也有热闹日子。春社、秋社祭土地,村里凑钱买酒肉,搭棚唱戏,全村吃一顿。社日都赶在农事节点上,求的是这一季别出岔子。
粮多了人就多,人一多,婚事就讲究起来。
结婚这件事,宋人是摆给人看的
宋人结婚,古礼说六礼,到民间挤成了几道:下定、下财礼、铺房、亲迎。“铺房” 是女方家提前到男方家布置新房,挂帐、铺床、摆妆奁,一件件摆出来给人看。嫁妆是明面上的事,摆得越满,越有脸面。
还有一桩我每次看到都忍不住笑:榜下捉婿。科举放榜那天,权贵人家派人在榜下守着,看见年轻进士,当场就谈婚论嫁,谈得急了,把人半请半架地弄回家去。
这事我第一次读觉得荒唐。后来想了想,荒唐里头有它的道理:那会儿科举几乎是唯一一条往上走的通道,抓到一个新科进士,等于抓到一张能吃几十年的饭票。不是他们不要脸,是这门亲事的价钱太清楚了。
我不太喜欢这种清楚。
亲迎那晚,新郎新娘各执一段红绿彩缎,绾成同心结,叫 “牵巾”,一前一后牵进洞房。进门撒帐,铜钱彩果往床上撒,孩子们在底下抢。
这些细节单看是热闹,连起来看是一整套秩序:谁家出多少、谁家摆多满、谁站在哪一边,都排好了。
白幡过去,纸钱落下来
喜事有多热闹,丧事就多安静。
汴京有 “凶肆”,专做殡葬。人一咽气先报凶肆,来人给穿衣、设灵、糊纸扎。宋人的纸扎做得极精,纸人纸马纸屋,烧给地下用。出殡撒纸钱,一路撒,白幡在前,僧道在后念经。
人死后每七天做一次法事,做到七七。这习俗今天还有,家里老人走了,很多人照样做。
还有一件我从前不知道:宋代火葬很盛。两浙、福建、江南一带,地少人多,坟地贵,加上佛教那套说法,火葬的人不少。我一直以为古人最讲 “入土为安”,看到这条的时候有点不服气,回头翻了半天想找个反例,没找着。朝廷禁过几次,也禁不住,民间照烧。
一个最讲究礼法的朝代,底下人算的却是地和钱。这个反差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
画到虹桥就断了。张择端没画那两个卸门板的伙计后来怎么样,也没画巷子里那顶轿子抬的是新娘,还是别的什么日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画的局部。孩子在旁边喊我,我应了一声,没动。一千年前那个卯时,天大概也是这么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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