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平,今年34岁,江苏盐城人

我在上海一家电梯维保公司干活,工牌上印的是维保工程师,说白了就是修电梯的。手里一张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九年里换过三家公司,现在这家在虹口,管着虹口和杨浦一片老小区、两栋商住楼、一个菜场,加起来一百零七台。公司发两套藏青工装,一套夏天一套冬天,袖口磨得发白。工具包我自己加了个内胆,塞着万用表、塞尺、盘车轮、一小罐锂基脂,还有一支笔头咬扁的圆珠笔。同事叫我周工,其实我没有工程师职称,听着顺耳,也就应了。这行有个好处,干完就是干完了,梯能动就交差,梯不动谁也糊弄不过去,没什么话术可讲。

我妈的电话是周六早上六点四十打来的,盐城的号码。"周平,你今天不要又睡到中午。"她说她托了曹阿姨,人民公园,九点前到,别迟到,带两张两寸照片,穿那件有领子的。我说妈,我九点可能要去看一台困人的梯。她说那你八点先去。我妈在小学食堂做了二十二年饭,说话从不绕弯,挂之前补一句,纸别写得太难看。我说知道了。窗外梅雨,雨不大,下得没完没了,阳台上昨天洗的工装还潮着,摸上去有一股没晾透的味道。我把照片从抽屉底下翻出来,是前年公司办证时拍的,背景蓝得发假,头发压着一撮,我没换,塞进兜里就出门了。

从共富新村坐一号线到人民广场,出来走几分钟。雨里的相亲角比我想的热闹,梧桐叶子滴着水,两排伞一把挨一把,伞柄上夹着 A4 纸,有的套了塑封,有的拿透明胶带粘在绳子上,底下一溜马扎、保温杯、塑料布。来的多半是阿姨爷叔,年轻人没几个,偶尔有一两个自己来的,站在摊边看两眼就走。我第一次来,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沿着走了一趟,看别人纸上都怎么写:男,35,复旦,陆家嘴,内环两套房,年薪,身高一米八三,附一张西装配手表的照片。也有写得短的,"本地人,事业编,父母退休,无贷款",字歪歪扭扭,用记号笔描过。雨打在塑料布上,噼噼啪啪,有个阿姨拿抹布一遍遍擦自己那张纸上的水。

曹阿姨是我妈盐城老乡,六十出头,在这摆了六年摊,二十块一份资料,收微信,摊位在靠厕所那头,位置不算好,她说这里人走得慢。她接过我写的纸,看了一眼,从笔袋里抽出笔来。我写的是"机电设备管理",她划掉了,写上"电梯维保,修电梯的"。我说阿姨,这样写不好听。她说好听不管用了,你老老实实写,一个月到手多少,租在哪儿,有没有房,父母做什么,一条都别省。我说没房也要写?她说没房更要写,写清楚,省得人家惦记,也省得你以后解释。她把纸压在塑料布底下,四角用夹子夹好,怕雨打湿,抬头看我一眼:你别嫌难看,难看有难看的好处,阿姨不会骗你。我蹲在旁边的马扎上,伞斜着撑,半边裤子湿了一片。

隔壁摊有张塑封的纸,就是我刚走过去看过的那张,复旦、陆家嘴、内环两套房、一米八三。挂了三个月了,曹阿姨说,问的人一个没有。两个阿姨凑在那儿小声讲话,雨声里我听见半句,"这种的我女儿不敢碰",另一个接,"去年那个不也是这么写的,写得多漂亮"。她们没留意我,我也没往那边看第二眼。反倒是我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一上午被要走三份。第一份是个穿雨披的爷叔,问了两句就折起来装进内袋;第二份是个阿姨,拿手机对着纸拍了照,拍完又问我要了张两寸照片;第三份曹阿姨没给,说先压着,她要自己对一对。我蹲在那儿,手里剥着曹阿姨塞来的煮鸡蛋,觉得这事儿挺怪。我妈电话里那套说法,是有房才好开口,是先报年收入再报身高,可这一上午,没一个人问我房子。

问得最多的是我爸妈。一个阿姨拉着我问,你爸你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退休金,一个月加起来多少,医保是职工还是居民,有没有需要长期吃的药。我说我爸四千一,我妈两千八,都是职工医保,我爸高血压,药在盐城配,门诊能报。她拿小本子记了一笔,接着问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说有个姐姐,嫁在盐城市区。她点点头,说独生子也麻烦,将来两个老人压在一对小夫妻身上,有姐姐分担好。另一个挤过来问,你有没有网贷,花呗借呗用不用,信用卡几张,会不会炒股票,有没有给别人做过担保。我说没有,就一张信用卡,每月十号还,从不分期,不炒股不买理财,钱分两张银行卡放着。她追问一句,那你爸妈有没有替人担保过?我说这个得回去问,我不敢替他们答。她笑笑,说晓得就好,现在问的就是这个。还有问得更细的:会不会做饭,年夜饭在哪边吃,周末能不能不接电话,打不打呼噜,喝不喝酒,喝到什么程度,生气的时候摔不摔东西,能不能请得出年假,家里有没有家族病史。有个爷叔干脆问我,你手机里前女友照片删干净没有。我说早删了,手机里除了同事就是我妈。他"哦"了一声,走开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小伙子你别嫌我们烦。

有个阿姨一直没吭声,等人都散了才过来,手里捏着我那张纸的边角。她问,你生气的时候一般怎么办。我想了想,说,我先去阳台站会儿,早不抽烟了,就站着,站完进屋把碗洗了。她把纸对折两折,放进随身的布包里,又跟我要了张照片,说回去给她女儿看看。我坐在马扎上愣了一会儿,以为自己哪句说错了。曹阿姨在旁边收摊,头也不抬地说,这句答得好,比写十行都强。我问好在哪儿。她说你自己慢慢琢磨,阿姨讲不清。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鞋袜全潮了,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还得去凉城新村看一台异响的梯,跟物业约好的。我没觉得扬眉吐气,也没觉得被人挑拣得难堪,就是有点不习惯,像去修一台梯,本来准备拆控制柜,结果人家让我先看底坑。

曹阿姨收摊前跟我讲了几桩她手上的事,讲的时候一直在整理那沓资料,橡皮筋捆了两道。她有个姑娘,三十二,做审计的,三年前结的婚,男方搞私募,年薪两百万,婚礼办在浦东,摆了二十八桌,她当时还跟人说这姑娘命好。去年男方基金清算,房子抵押了,债主找上门,婆婆隔三差五去小两口家里吵,吵到邻居报警,今年四月离的,姑娘搬回娘家,孩子没生。曹阿姨说,那家阿姨现在也来公园摆摊了,摆在我斜对面,见人就说一句,条件别看太高,人稳当最要紧。她讲这些不抬杠,也不叹气,像报台账一样,几月结的,几月离的,房子几时抵的,一样一样说。

隔壁摊老周家的闺女,嫁了个自己开公司的,前年公司爆雷,丈母娘六十万养老钱搭进去,到现在没要回来,老周去年不来了,说是没脸。倒是有个嫁了地铁检修工的,男方住共富那边,两班倒,家里条件一般,每个月十号工资到账,下班就回家,孩子放学有人接,婆婆不掺和。曹阿姨掰着指头跟我数,说她们现在先问三样:老人有没有退休金,人会不会半夜失联,家里有没有杠杆。她说以前比谁家高,现在比谁家不出幺蛾子,一个爆雷能拖进去两代人,谁受得了。她把资料塞进防水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补了句,那些写得漂漂亮亮的纸,阿姨们现在都绕着走,怕。我说那我这张算什么。她说算实话。伞收起来的时候,塑料布上的水哗地淌了一地。

我是二〇一五年到的上海。盐城工学院,机械,毕业先在苏州一家做钣金的厂待了十一个月,车间主任让我改一张图纸,我改错两处,料下了,赔了钱,自己递的辞呈,没等人家开口。走的时候行李一个拉杆箱,一床被子捆在箱顶上。到上海先在一家装扶梯的分公司干,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铁架床晃,夜里有人打呼有人刷视频,食堂菜偏甜,我头一个月瘦了六斤,工资四千二,寄回家一千,剩下的攒着。我爸在农机厂干到内退,我妈在小学食堂,我姐大我四岁,嫁在盐城市区,逢年过节给我塞两百块,塞了两年,后来我工资涨了,她才不塞了。家里没人为我到上海这事开过会,我妈只问了一句,宿舍有热水没有。

带我的师傅姓吴,上海本地人,五十多,说话冲,教我的头一件事是"人没放出来不许吃饭"。第一次半夜困人,老楼六层,一个老太太带着小孙子,轿厢卡在两层中间,里头黑,孩子哭。我手抖,盘车轮对不准标记,吴师傅在机房里骂了我三句,骂完自己上手,放完人回头让我再盘一遍,空梯,盘到平层为止,盘了七回。他教的顺序我到现在没忘:先断电挂牌子,五方对讲里跟里面的人讲清楚,别扒门,站到轿厢中间,别靠门,确认位置,松闸、盘车、看平层标记,一点一点来,宁可慢,不能窜。那天老太太出来,从布袋里摸出两个橘子塞给我,手上全是汗,橘子是温的。吴师傅在旁边说,收着,这是规矩。后来我自己带小唐,也这么跟他讲,人没放出来不许吃饭。

现在的活儿按单子走。八点半到公司领计划,九点开始保养,一台梯四十五分钟到一小时,机房、轿顶、底坑都得下去,清灰、测电压、看钢丝绳和曳引轮、门机、光幕、应急灯、五方对讲,一样样试过来,台账签完还得找物业签。中午随便对付,多数时候在车里吃,饭盒搁在副驾,空调开着,怕饭馊。下午随时接抢修,二十四小时轮班,一周轮两天夜班。梅雨季机房返潮,接触器爱出毛病,触点拿细砂纸擦一遍能顶半个月;台风天底坑进水,得抽水、烘干、查线;过年那阵子小孩往门缝里塞硬币、塞摔炮,初一到初五能接七八个这种单。有一台在凉城新村的梯,轿顶总有异响,我上去蹲过四十分钟,没查出来,台账上就写"异响待查,下回复核",物业老头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小周你倒肯写实话。我说不写实话,下回还是我爬上去。

到手一万二,抢修多的月份一万四五,年终两万,公积金按最低的交。宝山共富新村租一室一厅,三千二,房东是本地阿姨,头两年每年涨五十,第三年没再涨,说是看我从不拖欠。一辆白色斯柯达昕锐,二〇一七年买的二手,四万八,接手时跑了四万多公里,现在十一万,离合器沉,空调得开到三档才凉,右后门关起来要用点力。存款三十一万,分两张卡放,不买理财,不碰股票,也没开过任何借款的口子。每月给家里打一千五,我妈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收,收了转手存起来,去年我爸装了个心脏支架,她拿出来贴了自费那部分,剩下的又存回去。她跟我姐说,周平这钱不能动,他在上海还没落脚。我姐把这话学给我听,我没接。

二十六岁上处过一个,厂里同事介绍的,安徽人,在服装厂做跟单,处了十个月,一起吃过大概四十顿饭,多数是她下班路上那家面馆。她带我回过一趟家,她妈报了一个数,二十万彩礼,加上海首付里我们这边的份额,说得客客气气,还给我添了饭。我把那个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回上海的高铁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没删,后来也没再打开过。散的时候她哭了,我没哭,回宿舍把工装洗了,晾在走廊里,第二天照常上班。三十岁还有一段,八个月,对方做财务,人挺好,不闹,也不查我手机。是我夜里老接电话,饭吃到一半走人,走了三四回,有一回她生日,蛋糕刚切开,我下楼去开车,回来她已经把蛋糕收进冰箱了。她后来不约了,也没说为什么,只在最后一条消息里写了一句,你人挺稳的,就是不在。这句我记到现在,不冤枉她。

曹阿姨安排的头一个正式见面,在人民广场附近商场二楼,来的是林小姐的妈,女儿加班。阿姨五十几岁,带一个小本子,一页一页问,笔尖点着纸。问到手多少,租在哪儿,房租几时交,父母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外债,会不会做饭,年夜饭在哪边吃,以后打不打算把老人接来。我一样样照实答,答得慢,她也不催,记完一笔抬头等下一句。问到"你有没有花呗借呗",我说没有,只有一张信用卡,十号还。她合上本子,说,我女儿怕那种张口就是几个亿项目的,上回见了一个,一顿饭接了六个电话,讲的她一句听不懂。她把我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包里,走之前说了句,小伙子你别嫌我烦,我替她跑这一趟,总得问清楚。我说不烦,我干活也这么一项项对,漏一项后头要出事。她笑了一下,说这话我爱听。这桩后来没下文,曹阿姨说姑娘被派去外地驻场了,半年。

第二个自己来的,二十九,在张江做测试,约在一家咖啡店,她点了两杯,一杯推给我,全程在讲前任。年薪八十万,情绪不稳,半夜翻她手机,吵架把她养的猫从阳台扔出去,猫摔在楼下雨棚上,她打着手电找了一晚上,找着了,腿有点瘸,治了三千多。分手那天让她当天搬走,她拖着箱子在小区门口坐了半小时。讲完她忽然问我,你手机密码多少。我愣了一下,说没密码,就一个指纹,你要看就看,通讯录里除了同事就是我妈,还有曹阿姨。她笑了一下,说不用了。九月她去了新加坡,走之前发过一条消息,说那只猫叫汤圆,现在跟她妈住,胖了四斤。我回了个"好",没多问。这事我谁也没讲,曹阿姨问起来我只说没成,她"哦"了一声,也没追。

许静是七月见的,曹阿姨压了半个月才把那份资料推出去,说这个得我自己去。约在曲阳路上一家开了多年的馄饨店,八张桌子,头顶电风扇摇着头,玻璃上糊着热气。她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洗得发白,头发用个黑夹子别着,比照片上看着累。她带了两把伞,一把递给我,我那天没带。点了两碗小馄饨,一碟榨菜,问我吃不吃辣,我说不放。她第一句话是,你半夜被叫出去,会不会觉得烦。我说会啊,刚躺下那会儿最烦,困得要命,到了现场就不烦了,现场有事做,一步步弄完就行。她"嗯"了一声,低头把榨菜拨到碗边,没往碗里放。那顿饭吃了二十来分钟,她没问我房子,没问我存款,也没问以后打算在哪儿买房,我倒有点不自在,像少签了一页台账。出门雨还在下,两把伞一前一后,她走前面,到路口回头说,你往哪边,我说一号线,她说那顺路,一起走。

后来见得多起来,有一回正好我要去凉城新村看那台异响的梯,她下班顺路,就站在楼道口等。我在轿顶上蹲了四十分钟,把能紧的螺栓都紧了一遍,下来还是没找出响在哪儿,跟她说今天没查出来,下回再来。她说,没查出来就说没查出来,挺好。我后来才慢慢知道她之前的事:谈过一个,男方家里三套房,谈了两年,临结婚前拿出几张纸,要她辞职,要签婚前协议,孩子生两个且跟男方姓,逢年过节先去男方家。她没吵,把纸放回桌上,说这门亲我不结了。她妈为这事儿半年没跟她说话,饭照做,就是不搭腔。她讲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她家小区里看一只猫,猫蹲在配电箱上,尾巴一甩一甩,看了十来分钟,谁也没提刚才的话题。天有点闷,楼下有人收快递,胶带撕得刺啦响。那只猫后来我再没见过,也没问过是谁家的。

我给她换过阳台的灯管,装过一根晾衣杆,膨胀螺栓打了四个,水平尺搁上去看了两回。她教我把洗衣机底下垫平,说不然脱水的时候整台机器会走。她给我带过饭,最普通的那种不锈钢饭盒,里头一层米饭一层菜,压得实实的,我蹲在车里吃,饭盒盖反过来当托盘。我夜里电话一响,先看屏幕再起身,她不追问,也不说你忙你的这种客气话,起身把客厅灯关小,等我回来。有一回三点多进门,她睡了,灶上温着一碗汤,锅底压着张纸条,写"别喝凉的",字不好看,"凉"字少了一点。我第二天把碗洗了,纸条夹进工具包内胆,一直没扔,也没跟她提过。她大概知道,也从没问。

八月中那场台风,雨是横着下的。十点四十接报,凉城新村某号底坑进水,梯停在两层中间,困了两个人,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一个老太太。电动车骑不了,我开车去,路上一根树枝折在马路中间,绕了两条街,雨刮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到现场先让物业断电、贴告示,五方对讲里跟里面喊,别扒门,站到轿厢中间,别靠门,马上就好,喊了两遍,里头应了一声。机房在六层顶上,漏水顺着桥架往下滴,我拿塑料布把控制柜盖住,边角用胶带压死,再上盘车轮。松一下闸,看一眼平层标记,再松一下,小唐在旁边扶着轮子,我俩喊着数,一点一点往平层挪。放了二十三分钟,门开的时候外卖小哥先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份已经凉透的炒饭,老太太攥着一把湿伞,出来第一句是问她孙子在楼上等着呢,能不能上去。物业在楼道里喊,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走。我浑身滴水,鞋里能倒出水来,工装贴在背上,机房那股潮味混着铁锈味,一晚上没散。

她在小区门口站着。那天她值夜班出来,不知怎么没直接回家,撑一把伞,手里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双干袜子,说是从家里拿的,她妈的,大了两号。姜茶太烫,我捧着没喝。她没说你辛苦了,也没说吓死我了,就说,你鞋先换了吧,我车里有个袋子。我蹲在门卫室台阶上换袜子,雨还在下,伞往我这边斜了点,她半边肩膀湿了,我看见了,没说。回去路上车里没开音乐,雨刮器一下一下刮,到公司一点二十,换了件工装,台账上写清楚几点到、几点放人、进水原因待查、明日复核,写完签名字,笔是那支咬扁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照常领单子,那天有十七台保养。

九月里她爸半夜发作过一回。十二点多,她妈打电话给她的时候,我刚把她送到楼下,车还没熄火。胆结石,以前疼过,那天疼得站不直。车开过去七分钟,她妈在楼道口扶着人,拖鞋都没换,手里攥着医保卡和一个旧布袋。老楼六层没电梯,她爸一米七八,我一个人背不动,我跟她一人架一边,一层歇一下,她爸疼得直吸气,还说慢点慢点,不急。到中心医院急诊,挂号、验血、B超、等床位,走廊椅子硬,她妈坐着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我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三瓶水、两包纸巾,回来把外套叠了垫在她妈胳膊底下。天亮时医生说先消炎,床位排上再安排微创,不急着开刀。我六点二十回公司换了工装直接上班,那天正好轮我签十七台的单。她中午发消息说今天谢谢,我下午才回,回的是叔叔好点没。我没找人,没转账,没请护工,就干了这些,说不上什么。

十月她妈请我去家里吃饭,杨浦,老公房三楼,两室一厅,进门鞋柜上摆着她爸的降压药和她妈的老花镜,纱门关起来有点响。她爸退休前在纺织厂,话不多,饭桌上问得很实在:一个月到手多少,存款多少,有没有外债,父母身体怎么样,以后留上海还是回盐城,两边老人怎么安排,房贷怎么想。我照实答,一万二,存款三十一万,没外债也没人替我担过保,我爸高血压我妈膝盖不好,退休金加医保都有;上海房子我买不起,也不打算借钱凑首付,不想让两边老人替我们背这个;我留上海,盐城一年回去三四趟,将来老人真需要人,接来住我租得起,或者我回去找活也行,这行到哪儿都有梯要修。她妈给我添了半碗汤,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她爸"嗯"了一声,夹了块鱼放我碗里,说吃菜,别光说话。这顿饭没结论,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梯口,我说你爸问得挺细,她说他昨晚把要问的一条条写在纸上了,我看见压在电话机底下。

十一月我妈来,高铁到虹桥,我请了半天假去接。她拎两个编织袋,一只咸鸭腿,一袋藕粉,两斤自家晒的萝卜干,还有给我姐带的东西,说顺路先搁我这儿。我爸没来,说家里走不开,其实是晕车,一上高速就难受。出租屋小,厨房两个人转身要碰着,我妈和她妈那天都在灶台边站着,一个说盐城话,一个说上海话,互相听不太懂,靠笑和手势,一个指盐,一个递酱油,居然也没出错。我妈把咸鸭腿剁了,油纸垫在案板上,刀钝,剁了七八下才断开,边剁边说这刀该磨了。她妈带来的砂锅,两个人抢着洗,最后一人洗一半。饭桌上我妈一直给许静夹菜,夹了四回,许静每回都吃掉,没推。临走前我妈把我拉到楼道里,楼道灯是感应的,亮一会儿灭一会儿,她说,人家家里条件比我们好,你别亏待人家,也别硬撑,买不起就说买不起,别去借,借了日子就不是你的了。我说晓得。她又说,你爸让我带一句,别老半夜开车,困了就靠边停一停。我说好。

送我妈回虹桥,两点十分的车,回来堵在中环上,雨刮器吱吱响,其实那天没下雨,我忘了关。到家我把阳台那根晾衣杆又紧了两颗螺丝,其实不松,就是想动手拧两下。工具包搁在门边,内胆里那张纸条还在,边角卷了毛。

冬天她值夜班,我去接。车里暖气要开一会儿才热,两人坐着说些没用的话:她们科室新来的实习生把标本编号贴反了,被护士长说了半小时;菜场那个卖鱼的最近缺斤少两,她妈已经换了一家;我那台异响的梯最后查出来是轿顶一个固定螺栓松了半圈,拧了半圈就好了,前后拖了三个月,台账上那行"待查"是我自己划掉的。她说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查出来了。我说那天刚想说,你先讲了猫的事。她想了想,说没印象。车窗外有人在等红灯,电动车上绑着一大捆纸箱,绑带晃啊晃。她说下礼拜我妈让带两条鲫鱼,我说我下班顺路买,菜场那家鲫鱼新鲜,就是得早点去。绿灯亮了,后面按了一声喇叭,我挂挡,车往前挪。

过年前曹阿姨发来一张纸的照片,说有个姑娘三十二,在银行做柜面,本地人,问我要不要见,跟着一条语音,点开是公园里那片雨声似的嘈杂,她说周平啊,你现在吃香得很,阿姨手里压了三份你的资料,撤都撤不完。我听语音的时候正在楼下给斯柯达换雨刮片,手上有油,用袖子蹭了蹭屏幕。我回的文字,不用了曹阿姨,谢谢您。她回了个晓得了,隔了半分钟又发一句,那阿姨把你资料撤啦。我说好。她没再回。我把旧雨刮片扔进垃圾桶,新的装上去试了一下,刮得干净,玻璃上留了两道淡淡的水痕,一会儿也干了。

三月里一个平常傍晚,两人在菜场。她挑西红柿,挑了四个,又放回去一个,说这个太软,今天吃不掉。我拎着袋子站旁边,摊主开始收摊,把塑料筐一只只摞起来,哗啦一声。往外走的时候她把袋子的两根提手在我手腕上绕了一圈,说别勒着,松点。我换了只手。她说明天她妈让带两条鲫鱼,别忘了。我说下班顺路买。风从菜场口灌进来,有点凉,也带点鱼腥和烂菜叶的味道,路灯刚亮,没全亮,一格一格地跳。我们并排往外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