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福,今年四十二岁,在城南的物流园开叉车。干了快二十年,从毛头小子开到两鬓斑白,手上全是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老婆在附近超市做理货员,女儿上初三,正是费钱的时候。
我喝酒的历史跟开叉车的年头一样长。物流园里规矩松,中午师傅们凑一块儿,一人一罐啤酒,说是解乏。我一开始不喝,架不住老周他们劝,说干体力活的,喝点酒活血,不碍事。第一口啤酒下肚,那股凉气顺着嗓子眼往下走,确实舒坦。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雷打不动两罐,晚上下班再整两口白的,不多,就二两,自己觉得控制得挺好。
老婆为此跟我吵过无数回。她把酒瓶藏起来,我就去买;她摔杯子,我就捡起来。她后来不吵了,只是每次我端起酒杯,她就背过身去洗碗,把锅碗碰得叮当响。我当没听见,一口一口抿着。女儿小时候还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喝那个苦水。我笑着说,爸爸喜欢。她后来大了,再也不问了,只是每次我喝酒,她就把自己关进屋里。
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去年冬天。有天晚上我喝了三两,去院子里收衣服,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在水泥地上。脸朝下,半天没爬起来。等老婆发现的时候,我半边脸都擦破了,门牙磕掉半颗。她没骂我,蹲下来,拿热毛巾给我擦脸,手一直在抖。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却硬是没掉一滴泪。那晚她坐在床边守了我一夜,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叹气声比闹钟还准。
第二天一早,我照镜子,看见自己肿着半张脸,缺了颗牙,像个滑稽的小丑。我突然觉得,我这不是喝酒,是糟蹋自己,也是糟蹋这个家。我跟我老婆说,我不喝了。她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没回头,说随你。我听出她话里的不信,也听出她累了。
戒酒第一天,比我想的难。中午在园区食堂,老周他们照例开了啤酒,泡沫溢出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端着米饭和青菜,筷子夹着夹着就停了。老周把罐子递过来,说老赵,就一口,解解馋。我摇摇头,把脸埋进碗里。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股酒味。
下午开叉车,手有点抖。不是想喝,是身体在抗议。我握紧方向盘,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白酒,灯光照在瓶身上,亮晶晶的。我站了几秒钟,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开了。
头一个星期,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酒瓶打开的“呲呲”声。我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像是也没睡。我翻个身,她就把被子往我这边拽拽。以前我喝多了,她从不给我盖被子,现在我不喝了,她反倒开始管了。我鼻子一酸,把被子还给她,说你盖好,我不冷。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又推回来一半。
第二周,白天开始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我以为是肠胃坏了,去医院查,医生说这是戒断反应,身体在适应没有酒精的日子。他开了点维生素,说扛过去就好了。我拿着药单,看见上面写着“酒精依赖综合征”,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我早就不是“控制得挺好”,是病了。
老周他们看我真不喝了,也不再劝。但背后有人说我装模作样,说干体力活的哪有不喝酒的,迟早得复喝。我听见了,也不恼。人在做自己的事的时候,别人的话就轻了。只是有时候,看见他们喝得面红耳赤,我也会恍惚一下,想起以前那个端着酒杯的自己。
最难熬的是第三周。有天晚上,女儿月考成绩下来,进步了十几名。她高兴,说想吃顿好的。老婆做了红烧鱼,还煎了牛排。饭桌上,女儿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说爸爸你多吃点,补补。我看着那块白嫩的鱼肉,突然特别想喝口酒。就一口,配着鱼肉,多香啊。我筷子停在半空,喉咙动了动。老婆看见了,默默把一杯温水推到我手边。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我摸出手机,翻到以前喝酒时拍的视频,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些视频里,我笑得大声,眼神却发飘。我一条条删掉,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一个月的时候,我称了体重,掉了七斤。肚子小了一圈,皮带得往里缩一个扣。老婆把我的旧裤子找出来,说这条还能穿。我穿上,居然合身。她站在旁边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回去。但我看见了,那是我戒酒以来,她第一次对我笑。
戒断四十天的时候,我遇到了坎。物流园接了个大单,连着加班半个月。有天晚上卸货,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周递过来一罐啤酒,说老赵,今天破例一口,就当是犒劳自己。我接过罐子,冰凉的铁罐贴着手心,那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我拧开盖,泡沫涌出来,我凑近闻了闻,差点就喝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说爸爸,我今天背完单词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手一抖,啤酒洒了一地。我赶紧把罐子扔进垃圾桶,蹲下来,用袖子擦地上的酒渍。老周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老赵,你这是何苦。我没说话,只是擦得很认真,像在擦自己心里的污渍。
那天回家,老婆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闻了闻我身上的味。我赶紧说,没喝,洒了。她点点头,没多问,只是端来一盆热水,说泡泡脚。我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放进水里,热气熏上来,眼睛有点模糊。她蹲在旁边,给我揉脚底,手劲不轻不重。我突然说,今天差点没忍住。她手停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说你不怕我复喝吗。她继续揉,说怕,但更怕你难受。我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没再说话。
戒断六十天,身体慢慢适应了。晚上能睡着了,手也不抖了。我甚至开始有点精力,下班后帮老婆择菜,陪女儿写作业。女儿说,爸爸你现在不臭了。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以前喝酒,身上总有一股酸味。我笑着揉揉她的头,说那以后都不臭了。
可人一松劲,就容易出事。戒断第七十五天,我堂哥从外地回来,说要聚聚。他不知道我戒酒了,订了饭店,点了一桌子菜,还带了瓶好酒。我坐在包厢里,看着那瓶酒,心里直打鼓。堂哥给我倒了一杯,说老赵,咱兄弟俩好久没喝了。我端起杯子,酒液在灯光下晃,像琥珀。我老婆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放下了,说哥,我不喝了,医生不让。堂哥愣了一下,说啥病啊。我说就是胃不好。他没再强求,自己喝了。
那顿饭我吃得很踏实。回家路上,老婆挽着我的胳膊,说今天做得好。我说是,差点就栽了。她笑了笑,说你每次说差点,其实都挺过来了。我看着她的侧脸,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觉得,这八十天,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戒断第八十天,也就是今天。我坐在电脑前,敲下这些字。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没了酒,却找回了好多东西。老婆开始跟我说话了,不是命令,是商量。女儿愿意跟我坐一块儿看电视了,不再躲进房间。我开叉车的手稳了,脑子也清了。
前两天,老周悄悄跟我说,老赵,你戒了这么久,要不就喝一口,就一口,庆祝一下。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差点就动摇了。但我想起栽在水泥地上的那个晚上,想起老婆发抖的手,想起女儿发来的语音。我摇摇头,说老周,一口都不能碰。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人,真倔。
是啊,我倔。可这倔劲儿,总算用对地方了。现在有人问我,戒酒难不难。我说难,比开叉车难多了。但更难的是,你得面对那个没有酒也活不下去的自己。我还在学着跟那个自己相处,一天一天地学。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摔那一跤,如果老婆没守我一夜,如果女儿没发那条语音,我是不是还在喝。但更让我琢磨的是,我们总说为了家人戒,可真正让你撑下去的,到底是家人的眼泪,还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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