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他一把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指节发白:“爸,你亲闺女把我车贷的十二万七千转到她账户去了,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盯着他额角的汗珠滚落到大理石地面上,摔成八瓣,办公桌那头,我上个月刚装的监控屏幕闪了闪,画面里正是我女儿蹲在ATM机前,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的半张脸对着取款键,按下第六个数字时,她缩了一下肩膀。

我儿子今年24岁,在城南汽修厂当了五年学徒,攒了九万块准备付首付;我女儿21岁,刚在城北大学读大三,学的是会计。他们妈走得早,我一人拉扯大的,房子是拆迁分的,两室一厅,我睡客厅沙发五年了。那辆破面包车开了11年,车漆掉得跟癞皮狗似的,我舍不得换,因为后备箱里一直放着他们妈留下的那件红呢子大衣,每年入冬我都要拿出来晒一次。

我摔了手里的茶杯,瓷片溅到儿子鞋面上,他往后退半步,没躲。我说:“她拿你钱干什么?你问了吗?”他嘴角抽了一下:“她说给我还网贷,可我他妈从来没借过网贷。”我抓起外套往外走,路过小区门卫老刘时,他探头喊了句:“大哥,你家闺女昨天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说谁再欺负她哥,她饶不了谁。”我脚步一滞,但没停。

赶到城北大学时,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楼下,我女儿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背靠着槐树,树叶影子落在她左脸上,像一道疤。她看见我,没喊爸,先笑了笑:“你来啦。”那语气像早就等着我。我伸手:“钱呢?”她递过信封,我打开,里面是十二万七千的转账回执,还有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的半张脸,戴着金链子,坐在一辆白色宝马车里,车牌尾号是8821。她说:“哥的网贷是这个人放的,利息滚到28万了,上周他把哥拖到桥洞底下,用钢尺抽了他十七下,背上留了条淤青,我数过。”

我手一抖,照片掉地上。我儿子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他每次回家都笑嘻嘻的,说厂里伙食好,说攒够了钱就给我买张新沙发。原来他背上的淤青是这么来的,上个月他洗澡我撞见,他骗我说是修车时蹭的。我女儿蹲下去捡照片,说:“我把钱转出来,是因为明天就是还款日,晚了半天利息要加三千。我用自己的卡转的,哥的卡被冻结了。”

我喉咙发紧,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她说:“我跟着那人三天,他每天下午四点去桥洞底下吃炒面,一碗加两份蛋,吃了三碗就记账,账本藏在他内衣口袋里。昨天他喝多了,我偷拍了这张照。”我抬眼,路灯下她眼睛亮得像两盏矿灯,但左袖口沾着一块红漆——那是桥洞护栏上蹭的。

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她打电话跟我说学校要交五千块的实习费,我骂了她一顿,说穷人家孩子实习什么实习。后来她妈留下的那件红呢子大衣,我翻了衣柜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现在想来,她是拿去当了,当了两千,又借了三千,才凑够那五千。她没说,只在我骂完的第二天发来一条语音:“爸,我找到兼职了。”语音背景音里有打印机的杂音。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儿子女儿,去了城南派出所。值班民警查了那车牌,是套牌的。女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金额37.5元,日期是上周五,她买了胶带和记号笔,天天在桥洞柱子上画标记,一共画了11个。她说:“那人的车停在废品站后面,我带你们去。”我们跟着她,走过三条巷子,拐进一个铁皮棚子,棚子里堆着七百多个空油桶。她指着一个油桶底部,说:“账本就在里面,用防水袋裹着。”

我们翻开油桶,果然有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记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后面都跟着金额和日期,最小的一笔是三千,最大的一笔是四十五万。我儿子的名字在第三页,后面备注:已还三万二,欠二十四万八。但那个“已还”的“还”字被划掉了,改成“未还”。民警当场拍照取证,说:“这够立案了。”

走出来时,我儿子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半口就掐灭了。他说:“爸,我以为你是来揍我的。”我说:“我确实想揍你,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笑了,笑完又沉默。我女儿把那张化验单叠好塞进我口袋——那是我儿子的体检单,胃溃疡,出血点,医生让住院,她拿那笔钱本来是准备付住院押金的,没想到被我看到了转账记录。

傍晚我回家,沙发上放着一件新的红呢子大衣,针脚粗糙,是女儿用缝纫机踩的。衣领里塞着一张字条:“妈的那件我收好了,怕虫蛀,你先穿这件。”我抱起来,闻到一股樟脑丸味,还有一点机油味,像她哥常沾的那种。

夜里十一点,儿子敲门,手里捏着七张皱巴巴的百元钞,说:“爸,我算过了,我每月能攒四千,一年还你四万八,三年半还清。”我说:“你欠我的是钱吗?”他没说话,把钞票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我看着那七张钱,上面还有他手上的机油渍。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拆迁补偿金里剩下的十九万取出来,分成两个卡,一张给儿子存了十万,一张给女儿存了九万。我给他们发短信说:“你们妈的箱子底下有张存折,你俩谁先结婚,谁先看。”其实存折上只有零头,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计较。

现在,我坐在阳台上,那把旧藤椅吱呀响,对面楼顶有人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歪歪斜斜地栽下来。我手机响了,女儿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件新大衣的扣子,她缝了一颗我原来的旧扣子上去,她说这样像妈的手艺。我回了两个字:“傻妮。”

钱能算清,情算不清。你家里有没有一件东西,让你想起一个人时,连算账的念头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