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结婚第五年,李娇凡第一次认真考虑离婚,竟然是因为一碗白米饭。
丈夫山田祐三是个地道的日本人。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饭煲,盛上一碗白米饭。有时配明太子,有时拌纳豆,有时干脆打个生鸡蛋,倒一点酱油,搅拌几下,便吃得津津有味。
李娇凡却是个地道的中国胃。她在天津长大,早晨必须喝热粥,吃包子,偶尔还要摊个煎饼果子。母亲从小告诉她,早饭要吃热乎的,胃里暖了,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刚结婚时,两人觉得这点差异挺有趣。山田祐三说中国人早晨吃得像午餐,李娇凡笑日本人早晨吃得像昨天的剩饭。夫妻各吃各的,互不干涉,甚至觉得这也是国际婚姻的一种浪漫。
可是,浪漫经不起一千多个早晨的重复。
李娇凡渐渐发现,丈夫从来不碰她熬的粥。她费心包好小笼包,丈夫尝一个便放下筷子,转身去盛米饭。有一次,她特意早起,摊了两张煎饼果子,连甜面酱都是从中国带来的。丈夫却嫌油味太重,打开厨房换气扇,端着米饭去了客厅。
那天,李娇凡第一次哭了。
真正让矛盾爆发的,是日本婆婆来东京小住。
婆婆每天早晨主动给儿子准备米饭、味噌汤、烤鱼,却对儿媳煮的粥表示不解。她并无恶意,只是习惯性地告诉李娇凡,日本家庭应该有日本家庭的早餐。
山田祐三没有反驳母亲。
第二天,李娇凡起床,发现自己头天晚上泡好的小米被收进冰箱,电饭煲里却已经煮好了三个人的米饭。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里似乎只有自己是外人。日本婆婆回去以后,夫妻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早餐桌上,两人各自低头吃饭,谁也不愿看谁。李娇凡甚至开始讨厌纳豆的气味,山田健一也抱怨她清晨煎葱花饼弄得满屋油烟。
他们不再争论早餐好不好吃,而是开始争论谁应该迁就谁。
一次吵架,山田祐三脱口而出:“你既然嫁到日本,为什么不能适应日本人的生活?”
李娇凡愣住了。
五年前,他们在横滨登记结婚时,丈夫说过,最喜欢她身上那种热热闹闹的中国味道。如今,这种味道竟然成了婚姻里的麻烦。
那个星期天早晨,李娇凡没有做早餐。
山田祐三起床,看见妻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两份离婚协议书。他先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餐桌。
李娇凡平静地告诉他,自己不愿意再过这种连早餐都不能坐在一起吃的日子。
丈夫沉默了很久,忽然走进厨房。他没有打开电饭煲,而是从冰箱里拿出小米,照着手机上的中文食谱,笨手笨脚地煮起粥来。
李娇凡忍不住笑了,却没有收起离婚协议书。她知道,一碗粥解决不了五年的委屈。
第二天早晨,山田祐三依旧吃白米饭,李娇凡依旧喝热粥。不同的是,丈夫把饭碗端到了妻子面前,妻子也把刚出锅的煎饼切下一小块,放进丈夫的盘子。
两人终于开始交换各自的早餐。那两份离婚协议书,后来被李娇凡收进了抽屉。她并没有因此爱上纳豆,山田祐三也没有因此爱上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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