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百年里,西方考古陆续发现了多种“死文字”,其中不少已被破译。1822年,商博良破译了古埃及象形文字;英国人罗林森等人破解了楔形文字;1952年,二战时当过英国空军领航员的建筑师文特里斯破译了线形文字B。

人们常提到这些文字的一个共性:它们在很古老的时代出现,一出现就相当成熟,很难找到演化的痕迹。《西亚考古史》作者拱玉书认为,埃及象形文字、西亚楔形文字这些原生古文字,都没有经过长期演变才成为文字的证据。

克里特岛上的线形文字A至今还没有破译,起源也不清楚。汉字的情况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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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之前的陶文等符号,与甲骨文或多或少有联系,说明甲骨文不是突然出现、突然成熟的,而是经历了漫长的演化。不过,楔形文字是不是“突然出现”,最近的研究正在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2026年2月,德国萨尔大学和柏林国家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

研究发现,德国出土的260件器物上刻的图案,虽然和现代文字系统差别很大,但复杂程度和信息密度与约5300年前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原始楔形文字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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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员原本以为,出现较晚的早期楔形文字应该更接近现代文字系统,但分析结果显示,它们在结构上反而更接近数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符号。这说明从旧石器时代到最早文字出现,人类符号系统的发展可能非常缓慢。

那么,最早的楔形文字到底是什么样子?世界上第一种文字系统是什么?

标准答案应该是楔形文字,发明者是苏美尔人。可是,如果去查找通常被称为“原始楔形文字”的最早文本,再系统地读一读相关研究,就会碰到一连串问题:这些最早的文字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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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是哪种语言?为什么它们被认为在通常意义上甚至无法阅读?关于文字起源,流行着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苏美尔人创造了文字。

远古时期,他们用尖笔在泥板上压出符号,放在太阳下晒干。这些符号起初是一个个小图画,代表现实世界中的物体。

后来,苏美尔人把这些图画和自己语言中的词语对应起来,又借助画谜式的同音假借,把这些词符抽象化,形成一套精简的音节拼写系统。苏美尔人的这项成就,包括尖笔和泥板、表词符号和音节符号,传到了一种又一种文化,美索不达米亚周边的民族似乎都接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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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文字的字形由一种笔画构成,他们称之为“桑塔克”,意思是三角形或楔子,学术上的拉丁语名称也由此而来,意思就是“楔形”。这个故事很整齐,但经不起细看。

此前有人研究墨西哥中部同时书写两种语言的古老方法,并在此基础上查找历史上更多“跨文字”书写的例子。其中一篇论文对“以词为中心”解释楔形文字起源的观点提出了重新思考。

有研究者认为,人们讲楔形文字故事时,过分强调了工具的作用,却低估了早期书写者怎样感受世界、又怎样把世界抽象出来。可以拿一个符号来对比,看看它在文字诞生前后和后来某个时期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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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个符号用的是大家更熟悉的后期楔形写法。它最初画的就是它外形所像的东西,那么它是什么意思?

可以接受的答案有十几个,这已经是简化过的,因为这个符号随着时间推移至少有了这么多种读法。为了方便,词典把这些读法统一归在一个引用形式“杜”之下。

奇怪的是,唯一会被判错的答案,恰恰是苏美尔语里的“脚”。这一大串读法把大量文字演变的历史压扁了:“杜”在很长时间里获得了许多音值,后来连功能也变了,被当作表音符号,用来在任何词中拼写“杜”这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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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形文字的传统故事容易让人以为,一个符号有多种读法、意思含混、可以用多种语言来读,这些都是后来才出现的问题。符号在不同语言之间传递,不断增加新的词义,不同民族给它加上自己的读法,甚至还出现了“异语书写”。

这种不断附加读法的过程,起点相对较早,大约在4700年前,也就是虽然古老、但还不算最古老的早王朝时期。从那以后,苏美尔语以及后来阿卡德语的语音和语法才有了清楚的记录,并发展成文学作品,如今成为亚述学的研究对象。

但在此之前,还有好几个世纪。最早的文字和第一个苏美尔语句子之间,隔着很长一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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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空白里,“脚”这个符号或其他任何符号又是怎么回事?如果再往前推半个千年,大约5300年前,考古学上称为乌鲁克晚期,那时“脚”这个符号并不是“脚”的意思。

当时的楔形文字还没有变成一根根短线和楔子,字形更圆润,也还没有旋转90度。这一阶段通常叫作“原始楔形文字”,不过学界对“原始”这个前缀有不少保留意见。

这一时期的文字显然很难读出声来。原因不在于书写潦草、证据有缺漏或古文本太少。一位学者谨慎地指出,古文本和符号的数据库规模并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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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问题是,乌鲁克晚期的符号留下的不确定性,和承载它们的文件那种特定的、高度受限的性质分不开。乌鲁克晚期最主要的文本类型是记账,最早文本中有超过85%都属于这一类,也就是一格一格计数的条目。

记账的过程大致是这样的:拿一支尖笔和一块未写字的湿泥板,泥板大小刚好放在手掌上。先划出竖线,再在格子里写下数字,记录给出或收到的物品数量。

比如这里写的是两个60,也就是120。接着加一个符号,标明所计物品,例如“120份谷物制品”或“干谷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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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后用一条线把这个条目框起来,再往下写下一条。在这块泥板上,还能看到参与交易的人名或职业名称。

人们谈论最早的书面语言时,指的就是这些记账泥板上每个格子里的符号。它们是图标、图画,还是表示概念的符号?

其实在当时,这与其说是某种东西的开端,不如说是一套历史悠久的记账系统的最新进展。

用现代读写观念来看,不免让人怀疑这些符号体现的是电子表格的格式,而不是口语的语法:它们代表的是“数词+名词”这样的语言序列,还是像表格单元格那样,先写数字,再写物品?尽管受到这些限制,仍有学者在其中寻找原始语言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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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文本在通常意义上确实无法阅读,想在短期内读懂乌鲁克晚期古文字是不现实的。既然这些乌鲁克晚期早期文本有85%是记账,剩下的15%就是词表,即按主题编排的符号清单,比如按职业分组,或者把表示动物的符号列在一起。

这种做法让人联想到中国字典史上的分类编排。其中一份词表列的是各种器皿,也就是罐子。

每种罐子都有一个基本图形,在此基础上修改或组合,表示特定的容器。这些符号是在描绘,而不是照搬现实,展示的是一种创造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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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其中许多符号从没在实际使用中出现过,也从没写在记账泥板上。那么,为什么要列出、修改、填充这些想象中的罐子

目的是去设想装着各种概念的罐子,不管这些概念能不能真正装进去。按照那篇论文的观点,这说明最早的楔形文字书写者既不只是在记录语言中的词,也不只是在描绘现实中的物体。

所以,与其说这是象形文字或表词文字,不如说这些人是在计数、描绘和语言三者的交汇处调动资源,也就是数字、图像和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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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前面墨西哥“跨文字”研究的结论又进了一步:跨文字用共享资源同时书写两种语言,那么这些共享资源同样可以不属于语言,不仅是多语言的,还是多模态的。

至于这些文本用的是哪种语言,是不是苏美尔语,如果不是又是什么语言,目前仍是没有解决的问题。

一边是看上去“突然成熟”的西方古文字,一边是演化线索零星可见的汉字。文字到底是短时间内的发明,还是漫长演化的结果,这个问题仍然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