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井熄灯
一、东大井
图1 福公司时期焦作矿井旧影,木架与钢架井架并立
二、九岁下井的童工,成了河南第一位全国劳模
图2 刘九学在井下握钻作业,河南省总工会资料
三、近4000万吨,和一面全国的红旗
图3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焦作煤矿工人在井下打眼
四、为什么关
图4 李封村与焦作早期煤矿的历史影像(拼版)
五、关了以后
图5 2009年的李封矿旧址,墙上标语已褪色
六、从人声鼎沸到一座锁着门的小院
图6 英福公司时期的东大井办公小院,红砖坡屋顶,如今仍在
山缝上了,人还得往前走
图7 缝山针:20米高的不锈钢“手术针”,立在凤凰山顶
图8 缝山公园:从采石场到城市后花园熄灯之后
图9 西大井的英式井架。同一座城市里,另一座矿被记住了
焦作中站区李封村北。1898年英国福公司取得采矿权;1916年动工、1919年投产的李封矿,因在城区东侧,人称“东大井”,是焦作矿务局资历最老的大井。到1924年,焦作煤矿已有矿工1.1万余人、年产原煤162万吨,为全国第三大煤矿。
焦作出无烟煤,起火快、烟少、火力硬,井架、锅炉房、道清铁路支线把煤直接送上火车。可井下巷道低得只容人跪着爬,矿工嘴里叼一盏豆油灯,一步一挪往前蹭。老矿工的后人说,那会儿挣的钱不够养家,遇上灾年“有的矿工甚至卖儿卖女”。
刘九学,1905年生在博爱县柏山村,9岁跟着义兄下井拉筐,“九学”之名由此而来。他的右耳被煤车擦掉过;1942年冒顶被埋,工友挖了7小时才把他刨出来;1944年几十吨矸石压下来,靠两根木柱夹在中间才活命。1938年日军占焦作,他参加抗日武装,被捕后受尽严刑也没吐一个字。
1948年10月焦作解放,44岁的他当上采煤组长,创“二检三带安全生产法”:班前安排、班后检查、见险情第一个排除,连续十几个月无伤亡、月月超产。1950年,燃料工业部部长陈郁听完汇报,决定在全国煤矿开展“学习刘九学安全生产活动”;同年9月,他成为新中国成立后河南第一位全国劳模,10月1日登上天安门观礼。
1951年9月30日的国庆招待会上,毛主席对他说:“模范要善于克服困难,当了模范不要骄傲,不要自满,不要脱离群众。”1953年3月“刘九学采煤队”成立,队一直扎在李封这座老矿:革新15项技术、采纳29条建议,1953年至1963年上半年回采67个长壁工作面、产煤173万吨,培养技工950人。1958年他们月产3.5万吨,超过捷克班组3.15万吨、开滦班组3.17万吨的纪录。国家为全队盖房400余间,那条街叫“劳模街”。1964年9月25日,他病逝,59岁。
李封矿还出过全国先进集体“五四采煤队”,薄煤层机采多次破全国纪录。从1919年出煤到1988年底闭坑,累计产原煤近4000万吨。1953年,焦作煤矿创下360天无死亡事故纪录,百万吨死亡率从15.6人降到1.5人,燃料工业部把焦作矿务局树为“全国安全生产第一”的红旗——这套经验起自李封的采煤班。
1951年苏联专家初到时曾判断:王封、李封可采量“至多维持六七年”,有的井甚至被判“无煤可采”。后来复勘找到新煤田,寿命又延了几十年。资源终究有尽头。
到上世纪80年代,李封已是典型老矿:井深巷远、环节多,提升排水通风样样吃紧,成本年年涨,安全越来越难维持。1988年底闭坑关井,1989年5月31日正式封闭。在焦作矿务局的骨干大井里,它是最早熄灯的一座。
矿关了,人没散尽。李封矿转为地面多种经营:李封多种经营总厂、河南日新实业总公司、2003年5月改制为焦作李封工业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押注氧化锆,设计产能1200吨/年,粉体车间单线设计产能居全国同行业第一。当年满脸煤灰的矿工,改穿工装在车间看仪表。井口封了,厂子还在,工资还得发。
井架不转了,天轮锈死;铁轨缝里长草,绞车房、煤仓的窗玻璃一块块缺着;墙上的标语只剩半截。如今安静得能听见麻雀。保存下来的只有英福公司时期那座办公小院:红砖墙、坡屋顶,门锁着,院里长满树。
关井时,职工大致分了三路:一部分随建制转入多种经营企业,采煤工变成操作工、维修工;一部分调到王封、朱村、演马庄等仍在生产的矿;一部分提前退休、买断工龄或自谋职业。离开的人里,有开货车的、当保安的,也有去山西、陕西小煤窑接着挖的。四十多岁去招聘会,表格上写着“35岁以下”。
身体是最难带走的:尘肺、腰突、关节炎、听力下降——刘九学的右耳就是被煤车擦掉的。职业病认定要材料、要跑部门,原单位早已改制,很多人跑不动就不跑了。
有些账得算清:煤价好的时候,煤是国家的;矿老了,人是企业的;企业改制了,人成了“社会的”。三句话一转,煤尘就落进他们自己的肺里。
刘九学有一尊铜像,立在西大井的百年焦煤英模馆;可近4000万吨煤背后,是几万个没有铜像的人。他们不是“落后产能”,是在国家缺煤少电的年代跪在巷道里把工业粮食拖上来的人。
该给的不多:尘肺鉴定从宽、社保接续别断、四十岁以上的技能培训别走过场、把“劳模街”这个地名留住,在街口立块牌子,写清这条街怎么来的。
焦作的另一笔账是生态:1999年二级以上空气质量不足20天,2004年被列入“中国十大空气污染城市”,2008年成为首批资源枯竭城市。1999年冬关闭沿山采石企业,2001年1月1日,20米高、10吨重的不锈钢“手术针”立上凤凰山顶。
2006年4月缝山公园开放,如今占地11.67平方公里,绿化占80%以上,树木近10万株——崖壁上种活一棵柏树,工人要背土往返十几趟。“十四五”实施38个生态修复项目、投入23亿多元,治理历史遗留废弃矿山7855.3公顷。
有对照:同属焦作矿务局、比李封晚关八年的王封矿(西大井),1996年封井后做成4A景区,2021年11月入选第五批国家工业遗产,职工人均收入从1500元涨到6000元。李封关得更早,没等到这一天,只留下一座办公小院。
东大井的井口封了三十多年。地面上,氧化锆车间还在运转;地下,近4000万吨煤早已烧成钢、电和这座城市的暖气。一座矿的纪念碑不一定非是景区:可以是“劳模街”三个字,可以是凤凰山顶那枚弯月形的针——针缝的是山,也是这座城市的记性。只是别忘了,缝山针下面埋着的不只是石头。
主要资料来源
《河南日报》《蹚出“煤城”绿色转型新路子》(李封矿1916年开工、1919年投产、1988年底闭坑、累计产原煤近4000万吨、刘九学与“五四”采煤队、改制链条与氧化锆项目):https://newpaper.dahe.cn/hnrb/html/2019-07/11/content_13_595705.htm
《焦作日报》1979—2009大事记(1989年5月31日李封矿因资源枯竭正式封闭):http://m.toutiao.com/group/6647090823374569987/
河南党史方志网《刘九学》:http://www.hndsfz.cn/szfzg/2023/03-23/82487.html
《焦作日报》《刘九学:新中国第一代全国劳动模范》(“二检三带”、1953年建队、劳模街、1964年病逝):http://mpaper.jzrb.com/index.php/home/article/index/appkey/308/date/2024-01-27/aid/8178472.html
焦作市人民政府《历史镜鉴:从苏联专家援建看焦作工业转型的经验与启示》(1951年苏联专家判断、全国安全生产红旗、百万吨死亡率):http://www.jiaozuo.gov.cn/2026/01-29/594157.html
今日头条《探访中原“红色地图”》(1898年福公司取得采矿权、1924年1.1万矿工与162万吨、全国第三大煤矿、矿工跪行叼灯):http://m.toutiao.com/group/6712187195735671309/
河南省人民政府《裸岩覆绿 废矿成园》(缝山针、北山治理7855.3公顷、23亿元、38个项目):https://www.henan.gov.cn/2026/10-03/3434507.html
焦作生态环境《地名故事丨缝山针:缝补大山 绿色誓言》(2001年立针、2006年开园、绿化80%、近10万株):http://m.toutiao.com/group/7410342272337773056/
人民网《焦作:环境“亮”了一座城》(1999年空气质量、2004年十大空气污染城市、2008年首批资源枯竭城市):http://finance.people.com.cn/n/2015/0407/c1004-26804171.html
新华网河南频道《河南焦作:赓续红色血脉 百年矿井焕新颜》(王封矿1996年封井、4300多万吨):http://ha.news.cn/20231223/43793945dd124e61b06da780b46b9d52/c.html
工人日报《百年矿井“开采”出“文化富矿”》(西大井4A景区、第五批国家工业遗产、年接待50万人次、职工收入1500→6000元):http://www.chinanews.com.cn/sh/2026/01-18/10554019.shtml
今日头条《图说焦作50年——传承篇》(英福公司东大井即李封矿办公小院):http://m.toutiao.com/group/6650053257643164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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