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长椅,“吃掉”了825个废弃外卖餐盒和奶茶杯。11月16日,深圳废弃外卖盒做成长椅亮相APEC,冲上热搜,阅读量破亿。

一条长椅,何以在国际盛会期间成为“顶流”?APEC媒体参访团走进中国的垃圾焚烧厂、红树林,看到了什么?一条长椅围观过亿,是盛会的动人细节,更是APEC东道主城市把生态环境与城市发展融合在一起的理念。

一条长椅,成了世界读懂中国绿色发展的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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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废弃外卖盒也能参与国际盛会循环再生变得既具体又有温度

2026年APEC领导人会议周新闻中心设在深圳会展中心,有近5000名中外记者在此工作。

场馆休憩区,两张色彩简约的长椅引来不少记者驻足、拍照、坐下再摸一摸手感。这是由废弃外卖餐盒和饮品杯回收再生制成的“零废弃长椅”,单张就“吃掉”了825个餐盒和饮品杯。椅背那行低调的小字,是它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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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话题#深圳废弃外卖盒做成长椅亮相APEC#冲上微博热搜;11月17日,阅读量破亿。网友表示,“小餐盒也能参与国际盛会,循环再生变得既具体又有温度”。

一条长椅,凭什么围观过亿?

因为它接住了一个几乎人人有过的瞬间。

忙了一上午,热乎乎的外卖送到了工位上;下午三点,一杯咖啡来提神。但扔掉外卖盒的瞬间,一种说不清的心理负担会冒出来——明明只是想吃一顿热饭、想给自己一点甜,怎么制造了这么多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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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得吃,咖啡奶茶也戒不掉。便利是真的,幸福感也是真的,心理负担同样是真的。越来越多的人卡在这2件事中间:不想放弃生活的方便,又不想当那个“制造垃圾的人”。

而近期,在深圳的公园里,他们坐到了自己扔掉的外卖盒和饮品杯子上,愧疚感得到了安放,“我扔掉的外卖盒重生了,变成了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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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餐盒也能参与国际盛会”,这句话的分量正在于此:循环再生不再是宣传栏上的抽象概念,而是公园里一个可以坐、可以靠的城市公共设施。这又吸引着更多人,成为“垃圾分类”的参与者。

二外卖餐盒如何变成公园长椅?深圳全链路垃圾分类治理经验辐射全国

“外卖盒做椅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只是个美好的想象。

外卖餐盒和饮品杯质量轻、易沾染油污,单件价值不高、来源又分散,规模化回收再生一直是行业难题,也是城市资源循环中的一道现实课题。扔,是最直接方便的选择;收,是对绿色发展的坚持。

深圳从外卖消费最密集的商务写字楼下起了手。2023年5月,“蒲公英·盒聚变新时尚”商务写字楼外卖包装垃圾分类回收项目启动,为塑料餐盒单独设置回收投放点。到今天,项目已覆盖深圳10个区、54个街道、286个试点区域。在饮品端,“蒲公英·空杯减塑”计划联合大型商超、连锁餐饮茶饮品牌及电商平台,开展空纸塑饮品杯(瓶)专项回收,并倡导消费者自带杯消费,从源头减量。

回收来的包装,经过专业收运、分拣、清洗,脱墨除胶、气味控制,再加工成再生板材。椅子落在哪个公园、什么造型,企业与公园管理方逐一沟通选点、设计。制作成公园长椅的再生PP(聚丙烯)塑料板材,无需上漆,表面磨损后可以打磨翻新,使用寿命结束后还能再次回收造粒、重新制板——一只餐盒的“生命周期”,可以不止一次。

2026年9月以来,超100把零废弃长椅陆续落地莲花山、笔架山、深圳湾、香蜜、前海等10余处公园和公共空间,累计“吃掉”超过8万个回收包装。它们出现在绿道旁、无人机外卖柜边、观景长廊里、儿童活动区和草坪上,有的从山形与清风中提取灵感,舒展轻盈;有的以折纸、纸飞机为造型,童趣十足。

外形美观,坐感舒服,网友感慨:“设计师应该很懂人体工学。”每款长椅都把“战绩”写在了身上:躺平听鸟椅1115个、纸飞机椅1540个、青山引蝶椅605个、悠悠听风椅330个、山海相连椅1572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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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走访深圳湾、笔架山公园发现,一款大弧形长椅成了热门点位,小朋友排队体验。绳网编织的坐面与靠背连成一体,顺着人的脊背自然弯曲,像一张温柔的网兜,托住后背和腰腹,不悬空、不硌人,透气性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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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张女士坐在上面感慨:垃圾分类的意义具象化了,“以前觉得分完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看到了,就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这正是项目想要的效果。深圳市生活垃圾分类管理事务中心相关负责人说,低值可回收物并不意味着没有价值;通过分类投放、规范回收和再生利用,原本可能被忽略的资源能以新的形态回到城市公共空间。外卖餐盒和饮品杯的回收,既需要让公众看见包装被分类投放之后的去向,也需要为再生材料找到有实际需求的应用场景——公园座椅使用频率高、服务人群广,适合把资源循环的成果带进城市日常。

中华环境保护基金会副秘书长王振刚认为,长椅落地公园,不只是一次设施制作,更是把资源循环理念带入城市公共空间的传播尝试。美团青山计划项目总监田瑾说,依托深圳“千园之城”的生态底色与消费活力,一条“居民消费、分类回收、高值化再生、回归公共空间”的绿色消费闭环率先在深圳成形。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刘建国指出,可回收物的规范化、现代化、全链路回收,是现阶段垃圾分类的重点方向;深圳针对特定品类、总量不大,却以小见大,又一次引领了垃圾分类的发展方向。垃圾分类已到了从末端处理走向系统治理、从政府主导走向多元共治的阶段,深圳打通源头减量、生态设计、分类回收、高值利用四个环节,正是系统治理的核心——让每个环节都产生价值。

深圳的经验没有停在深圳。截至目前,“盒聚变”餐盒规模化回收行动已覆盖全国22个省份、29个城市,累计回收塑料餐盒超4.9万吨;2025年起将饮品杯纳入回收范围,一次性饮品杯环保行动“好杯新生”已有38家饮品品牌、超2万家门店参与,带动超400万消费者、推动约1亿个饮品杯回收再生。

一把椅子背后,是一条被打通的循环再生链路。

三焚烧厂为何成了网红打卡点烟囱上喝咖啡,靠的不是勇气

长椅是这条链上最“轻盈”的一环。但对一座每天产生数万吨生活垃圾的超大城市来说,分类只是起点,末端处置才是真正的考场。

APEC领导人会议周期间,深圳把这个“考场”也向世界敞开了。APEC媒体参访团走进龙岗能源生态园。中外记者在垃圾焚烧发电厂里端着咖啡,看玻璃幕墙后先进的垃圾处理工序——闻不到臭味,只有咖香。

咖啡的裱花上写着四个字:为环境,为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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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建筑以客家围屋为意象,五楼设有咖啡吧与书坊,七楼楼顶是环形跑道与绿地,附近居民会带孩子来散步。“最开始听说附近要建垃圾焚烧发电厂,肯定有顾虑。”坪地街道坪东社区居民冯谭英曾这样告诉南都记者,几年“相处”下来,发现这里根本不像传统的垃圾处理厂,“像个公园”。

深圳其他的能源生态园,同样是网红打卡点。社交平台上,常有人晒出在南山能源生态园72米高烟囱上喝咖啡看海的照片。

市民敢在垃圾处理厂里喝咖啡,靠的不是胆量,是硬标准给的底气。深圳的能源生态园烟气排放标准全面优于现行国家标准和欧盟标准;建立了“全覆盖、全过程、多层级”的监管体系,烟气排放数据与国家、省、市各级城管和环保部门联网、实时可查,并在园区门口公布关键数据;依托驻点监管、科技监管、社会监管,对进出车辆、生产运行参数、环保排放指标实现全方位实时监管。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吞废”的园区,还会“吐金”。以龙岗能源生态园为例,2023年,其日处理生活垃圾5000吨,相当于能“吃掉”深圳全市约1/4的生活垃圾,并“吐出”附近坪地街道80%的工业与居民用电。垃圾高温焚烧后产生的炉渣,97%的成品尾砂制成环保砖,3%的金属循环利用。至此,生活垃圾的价值被“吃干榨尽”。

近年来,深圳着力探索“能源生态园”建设模式,建成南山、盐田、宝安、龙岗、平湖5座焚烧处理设施,在超大型城市中率先实现生活垃圾分流分类后全量焚烧,焚烧发电供千家万户,炉渣制成环保砖。2021年7月,这一新模式被国家发改委作为深圳47条改革经验之一向全国推广。

世界的认可也在与日俱增。日本、德国、加纳等访问团络绎不绝,有的惊讶于现代化园区、艺术展馆和环保标准,有的在调研后琢磨着把模式“带回去”。凭借去工业化设计、客家在地文化表达、固废循环技术创新与公共空间社会回馈的系统化实践,这座建筑与悉尼歌剧院一同被写进耶鲁大学的建筑典籍,此后又接连拿下詹天佑奖、2026年度RIBA国际卓越奖。

从“邻避”到“邻利”,背后是绿色治理的透明度与技术的硬实力。

四为何敢向“垃圾山”要产业空间向历史垃圾填埋场开刀,为城市做“切瘤”手术

实现了每天产生的“新”垃圾全量化处理,深圳开始向历史留下的“存量”开刀。

在罗湖银湖山麓,一座高约110米的“垃圾山”正被逐层削平,连根拔起。这是1983年启用的玉龙填埋场,曾是深圳最大的垃圾填埋场;2005年底封场后留下255.15万立方米陈腐垃圾,总治理量逾410万吨,是迄今为止全国体量最大、全量开挖的垃圾搬迁治理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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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湖区玉龙填埋场环境修复工程施工场景航拍图。(图:新华每日电讯)

为了破解“邻避效应”,施工团队给填埋场搭了一顶巨型帐篷——场地上方覆盖11.69万平方米的绿色天幕,是国内最大的天幕系统,最大跨度280米。这套系统不仅实现视觉阻隔,还装有除臭喷淋系统,能降尘除臭、控制污染,相当于给垃圾堆体装上了“呼吸系统”。

一公里外的银湖半山小区,居民的感受最直接:扬尘和异味明显改善,“终于敢开窗了”。

治理不是简单“挖走扔掉”。这项环境修复工程每天开挖垃圾6000立方米、筛分5000吨各类垃圾。陈腐垃圾筛分后,轻质可燃物设计量33万吨,燃烧后发电量达1亿度,相当于2.6万户家庭一年的用电量。

更关键的是挖完之后这片地往哪儿去。根据规划,垃圾山处理完毕将释放约30公顷产业用地,初步规划开发规模超百万平方米;罗湖区计划布局研发、中试、数字服务等产业链,把这里打造成数字产业聚集的智创高地与城市、自然共生的生态绿谷,预计可实现固定资产投资超150亿元。

城市“负资产”变身产业空间,是深圳给这道超大城市共同难题交出的又一份“又绿又经济”的答卷。

热搜会过去,但再生的长椅还在公园里,垃圾山的位置将长出新的产业空间。

五绿色治理成果如何?10万只候鸟用翅膀投票

一条可以吃掉废弃外卖盒的公园长椅、一座可以坐在烟囱旁喝咖啡的垃圾焚烧厂、一片正在消失的垃圾山……这是APEC东道主城市的绿色发展答卷。

这个答卷的分数,藏在一组数据里——20年间,深圳GDP从5000亿元增长到近3.9万亿元,同期PM2.5年均浓度从65微克/立方米降至16.1微克/立方米,主要河流水质指数从73.9改善至3.3,实现了经济上行与污染下降并行。

数据之外,还有一群用翅膀投票的评委。

每年秋冬,10万只来自全球的候鸟跨越千里来到深圳湾,不用签证,不分国籍。这里有全国唯一处于城市腹地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福田红树林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滩涂上黑脸琵鹭低头觅食,不远处滨海大道车流不息。隔开两个世界的,是一面500米长的隔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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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滨海大道福田红树林保护区段的鸟类保护隔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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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湾的候鸟。胡柳柳 摄

这道墙的诞生,始于一次“绕路”。1994年,滨海大道最初规划线径直穿过红树林核心区,深圳最终决定将道路北移260米,主动绕开。路通了,车流噪声又扰动鸟类,深圳再进一步:2002年建成全国首例鸟类保护隔音墙,噪声降至55分贝以下。

降噪只是底线,夜里的灯也要为鸟而熄。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换上了一种特殊的“鸟巢路灯”,琥珀色灯,光线更柔和,减少对昆虫和鸟类的干扰。2026年11月5日施行的《深圳经济特区红树林湿地保护若干规定》,更是将“为鸟熄灯”正式写入地方性法规。

改变渗透进城市的方方面面,连一块玻璃都被考虑到了。腾讯滨海大厦在12层玻璃幕墙外侧贴上防鸟撞波点贴纸,成为国内首栋“鸟类友好型建筑”,改造后鸟撞事件大幅减少;仙湖植物园科研楼的玻璃也布设了点阵圆点,鸟看不见玻璃,那就让玻璃“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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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湖植物园科研楼既往绿翅金鸠鸟撞记录。图源:仙湖植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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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湖植物园为鸟改造玻璃。图源:仙湖植物园

熄灯之外,深圳还主动“调暗”了一片星空。西涌社区将877处照明更换为全遮光、低色温灯具,2023年获国际暗夜协会授牌,成为中国首个“国际暗夜社区”。萤火虫回来了,观星者也络绎不绝。

为鸟让路,深圳也为山里的生灵架桥。梅林山与银湖山被梅观快速路切割了28年,野猪过不去,豹猫过不来。2024年,深圳“山海连城”首座生态廊道——鲲鹏径一号桥凌空飞架,人行步道只占一成,超过九成面积交给山野生灵。截至2026年6月,鲲鹏径一号通道累计记录野生动物通行约400次,豹猫、野猪、赤腹松鼠、倭花鼠、白鹇、领角鸮等野生动物频繁在此穿行。桥上野生动物穿行,桥下车流不息——这座以速度闻名的城市,在寸土寸金处为生命让出了空间。

鸟儿用翅膀投票:仅福田红树林记录的鸟类就超过270种,每年约10万只候鸟来此越冬。今年APEC会议纪念车贴的主角,正是候鸟“顶流”黑脸琵鹭——它对环境要求极高,2026年全球同步普查监测到深圳湾有341只,占全球总量的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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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宝安科技馆(2026年深圳湾滩涂实拍黑脸琵鹭)

候鸟看不懂国际会议议程,却认得一座城市的耐心和决心。这座城市对生态的态度,已经不需要翻译。

策划:王莹

统筹:徐全盛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陈荣梅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赵炎雄 陈荣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