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省宜宾市的东部县城,有一片紧邻长江支流的河滩。
相传古代,河滩上遍布彩色鹅卵石,圆润硕大,就像玛瑙一样光泽亮丽,人们就给它起了个名字:江安玛瑙滩。
2011年2月11日,这一天,是大年初九。
一名家住附近的村民,出门串亲戚,路过玛瑙滩。
山路泥泞湿滑,把年前新买的鞋子都弄脏了,老乡就把电动车停下,踩过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到水岸边洗鞋子。
刚蹲下,他就发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着一个东西,定睛一看,魂飞魄散。
尸体被打捞上来,以及浮肿了一圈,皮肤青白,微微发皱,容貌已经被泡得有点模糊。
这是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女孩,身高1米6左右,脑袋上和两颊遍布软组织挫伤。
她的脖子上有明显的皮下出血,清晰的掐痕,还留着指甲印。
她的胸部,腹部也有大量的挫伤,胳膊上和腿上留下了搏斗和抵抗伤。
她的肺里边有积液和水草。
她的身上也缠绕了水草,腰上挂着一只黑色的帆布包,包里边装的是5公斤的鹅卵石。
警方沿岸搜查,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
宜宾市江安县的玛瑙滩,距离县城8公里左右,原先,它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河流,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修建了一座小型的水库。
岸边上有水泥土石封住的堤坝,平时除了灌溉和过路,人迹罕至。
2011年,水库周边没有监控,没有人居住,没有路灯,没有开发,甚至,都没有钓鱼佬。
2月初的江安,并不是多雨季节,冬日的露水完整地封存了河堤上的搏斗痕迹。
有被压倒的大面积杂草,有拉扯中留下的凌乱脚印,还有滴落和擦蹭的血迹,分布在鹅卵石上。
也就是说,案发当天,有一个人把这个女孩带到了这片荒凉冷清的城郊无人区,先是暴打一顿,打晕了之后,悬挂重物,沉入水底。
女孩是被淹死的。
死亡时间不超过48小时。
女孩的衣着很简单,上身是一件粉色的内搭针织衫,没有外套,下穿黑色长裤,光着脚,没穿鞋。
除此之外,没有身份证,手机,钱包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
警方把所有的物证都带回了检验室。
女孩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什么著名品牌,价格中等,满大街都有的卖,想要顺着这条线索查出死者的身份,可能性非常低。
结合女孩的年龄和生前受伤状况,警方有考虑过校园罢灵的可能性,但是查遍了当地的高校和中学,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女生。
警方也怀疑过,是不是谁家的女儿离家出走,遭遇了不测,但是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没有符合条件的匹配对象。
警方在江安县城和周边的村庄进行了大面积的走访,一无所获。
后期的走访范围,扩大到周边的县市。
但巧就巧在,正月里,刚好是外出打工人员返城的时间,人口流动频繁,警方一无所获。
一圈走下来,没有找到尸源。
警方手里最抱希望的线索,一个一个全都断掉了。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枚关键的物证。
那只黑色背包,带回去检验,在夹层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搓已经被泡皱了的纸团。
打开一看,这是一张破损的车票。
长方形,彩色,上面的图案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格子里标有大小不一的规律数字。
这样的车票,现在已经差不多绝版了,但是十几年前,人们还在使用现金购买车票的时候,很常见。
比如说,大城市北京的公交车。
售票员胸前会挂一个旧旧的布包,一手拿着夹了一叠车票的小夹板,一手拿着彩色的红蓝铅笔。
你购票之后,他就拿笔在车票上划一道,撕下来,给你。
这种车票的颜色,就和玛瑙滩上的鹅卵石一样,五颜六色,可以做报销凭证,也可以做旅游留念。
但是眼前这张车票,已经严重变形了,被河水泡得又软又烂。
技术人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恢复成了一张车票的样子。
隐约能分辨出“乘车凭证”这4个字。
整张车票上就这么几个汉字,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的不完整的数字。
没有城市名称,也不知道是什么车。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不是宜宾当地的车票,更不属于江安县。
警方就推测,很有可能,死者只是路过江安,或者,她是一位外地打工人员,在返乡或者返城的途中,因为某种原因,被害了。
2011年,四川省宜宾市江安县,有50万户籍人口,其中一半是老人,剩下的18~50岁的青壮年劳动力,有15万左右常年外出务工,这个数据占比高达60%。
警方意识到,本地排查是走不通的了,必须要把范围扩大到全国。
于是,警察叔叔做了一个很明智的举动。
2011年2月16日,案发5天后,警方联系了一个粉丝数量庞大的知名博主,把这张车票发布在了网上,面向全国征集线索。
求助万能的网友,帮忙辨认这是哪里的车票,帮忙寻找17岁左右女孩的身份。
警方发布的,是一堆零七八碎的碎片,上面的数字,也有好几处缺漏。
比如说,两位数的数字,你只能看到前面一个,或者后面一个,另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几,只能猜。
人民群众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
有一个擅长技术型修图的民间达人,注意到了这张图片。
他把所有的碎片片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抠下来,经过一番旋转,对比,拼接之后,将这张车票的数字编号还原到了80%。
自古高手在民间。
很快,一名身在上海的网友,发布了另一张让人激动万分的图片。
图片中,他手持两张“浦东巴士”的票根。
车票的尺寸,编号的排布方式,包括颜色,都和案发现场的车票一一对应。
这是一张,上海公交汽电车乘车凭证。
说明,死者生前曾经去过上海,或者曾经在上海生活过。
2011年,上海的户籍人口1000多万,流动人口也有小1000万,每10个人里头就有4个半外地人。
江安县公安局特地派了外侦小组,前往上海,调出了案发之后一个月之内上报的上海市失踪人口,并且,在浦东公交沿线上做了大量的工作。
排查非本地户籍的务工人员,进行了大量的流动人口走访,一无所获。
此案,遗憾地沦为了悬案。
这一悬,就是十年。
在这十年中,江安警方每年都做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始终一无所获。
时间来到2020年。
这一年虽然天不济苍生,但是,我国的悬案侦破工作取得了史无前例的进展。
咱们前面的节目中讲过,这一年光悬案就破了5000个。
满地都是生物检材,DNA数据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完备。
所以从2020年到现在,几乎没有破不了的大案,干坏事儿,插翅难逃。
不过现在人干坏事儿的技术也升级了啊,不再像以前楞来了,开始借刀杀人了。
好,关于借刀杀人的案子,咱们后面的节目中讲啊。
1991年,一个叫月月(化名)的女孩出生在四川省江安县的一个小镇上。
那个年代的农村夫妻结婚,摆酒比领证重要,有一些都没有领正式的结婚证的,月月的父母就是这种情况。
在她5岁的时候,亲生父亲外出打工,从此人间蒸发。
之后,月月和母亲相依为命,学习成绩也比较平平。
月月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进入青春期,这一年,母亲找了一个新男友,成为了月月名义上的继父。
一家三口,建立了一个人员完整的组合家庭。
小学没毕业,月月就不读书了。
十几岁的女孩,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母亲就把月月带在了身边,连同继父,三个人离开家乡,先后前往江西和上海等地打工。
打工的日子虽然颠沛流离,也比较辛苦,但是月月的母亲比较能吃苦,省吃俭用,两口子的血汗钱,她都点滴积攒,悉心保管。
但是继父,始终不满足拮据的生活,一直想寻找机会,挣更多一些的钱。
2010年,一家三口来到江西宜春。
这里的外来务工人员都有自己的老乡圈,湖南人一圈,四川人一圈,东北人一圈……
在圈子里,月月的继父认识了几个同乡。
同乡的吃穿用度都比较上档次,生活看起来啊比自己好不少。
继父就问,你们是干嘛的?
同乡就说,我们是做投资生意的,这年头谁还上班啊,做牛马怪辛苦的,一天累死累活,十几个小时,赚个200不到,我们这工作轻松,包括小工程,合伙入股,年底就能分红,稳稳当当的拿钱,你看我们,都不干活,一天除了吃就是玩,来来来喝一杯……
推杯换盏之间,月月的继父就把两口子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当,投到了这位同乡的项目上。
同乡倒是也不客气,隔天就把联系方式拉黑,连夜就跑路了。
老祖宗的话是真理啊,防人之心不可无。
继父被诈骗之后,这一对名义父女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
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积怨已久。
继父指望一本万利,赚快钱的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年,打工,做苦力已经干够了,他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渴望咸鱼翻身。
家底被掏空了,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女儿日日指责继父,认人不明,识人不清,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上不来,下不去。
渐渐的,三个人彼此都有了积怨。
之后,一家人离开江西,再次来到上海,寻找工作机会,并且在外地度过了2011年的春节。
春节刚过,继父就提出要把月月送回老家。
你回去吧,回老家我给你找点活干,你就别跟着我们了,不然的话,这个家早晚得散。
月月同意了。她也不想跟继父住在一块。
继父就跟月月的妈妈说,家里有一个老乡,可以给月月介绍一个活干。
把她送回去吧,要不然闹得咱仨日子都不好过,钱被骗了,是我不对,以后我就辛苦点,再多赚点钱,养你们娘俩。
妈妈就同意了。
2011年2月9日,这一天是大年初七。
继父带着月月从上海动身,返回老家,妈妈留在上海,继续打工。
两个人一路冷战,一路颠簸,来到江安县城。
继父提议,抄小路回家,另外呢,介绍工作的老乡家就住在水库附近,顺便跟他见一面。
来到河堤冷僻的平地上,一直忍气吞声的继父,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他的拳头不断地砸向月月的头上,脸上,前胸,后背,肚子上……
直到把月月打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之后,继父掐住月月的脖子,小女孩很快就晕了过去。
继父将随身携带的背包装满石头,坠在呼吸微弱的月月的身上,把她沉入了河底。
月月溺水而亡,年仅19岁。
之后,继父带走了一切暴露身份的物品,连夜回了家。
隔天,他用月月的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模仿月月的语气,赌气外出打工,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
由于这一年以来,三个人之间就有矛盾,妈妈收到短信之后,又生气又难过,唯独没有想到,是杀人灭口。
此后,这位继父在江安老家住了一段时间,返回上海,和月月的妈妈一起继续同居,继续打工。
由于一家三口常年是外出务工人员,连过年都不回老家,所以警察早中后期的排查,都没有对比上他们。
月月的名字压根就没有进失踪人口数据库,妈妈也没往这方面想。
女儿不在,继父就成了母亲唯一的依靠。
此后的十年,母亲一直苦苦地等待着女儿的消息。
期间,她的这位男友数次和她一起查找女儿的下落,陪在身边,假装给予安慰。
2020年,死者的DNA比对上了已经输入数据库的妈妈的信息,警方结合此前上海巴士车票的证据,第一时间锁定继父邓某(化名)。
自始至终,月月的母亲一直坚定地认为,女儿只是赌气离家出走,总有一天会回来。
2020年9月9日,邓某在江安县城的出租屋内被抓获,当时妈妈也在。
2022年1月7日,50岁的邓某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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