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任何时节实在是一个令人神往倾心的美丽地方。”沈从文在《五个军官与一个煤矿工人》里这样写辰溪。紧接着的一句是:“辰溪县的位置,恰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小小石头城临水倚山,建立在河口滩脚崖壁上。”石头是这座城的底子。他大概想不到,许多年后,这座城的秋天会被一种树接管。
这一组照片,从一个高处开始。先看城怎么落在沅江边,再沿着街走,看银杏怎么一棵一棵种进大道与小区,最后停在三闾阁的枫林,和另一处不说话的阁。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把这一季的黄,原样递给你。
先看清这座城的位置。沅江从城边过,桥把两岸连起来,山在更远的地方站着。城不大,摊在水边,却摊得很舒展。
换个方向再看一眼。水更宽,城更薄。一条江养一座城,养了很多年,才养出这样舒展的轮廓与脾气。
一、城南·石头城
石头还在,满城先黄了
沿江的公路拐过去,一整面灰岩立在路边,岩壁上勒着三个红字:石头城。字不算新,红漆还亮。石头上有纹理,一层压着一层,像被水冲了很多年。路从岩脚过,白色的栏杆一路排过去,车一辆接一辆。
可一到深秋,先变的不是石头。是树。街口的几棵,路边的两排,小区里的那一行,说黄就黄了,黄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夜里提着桶,沿着街一路刷过去。石头还在原来的位置,城却先亮了起来。
银杏的叶子小,落下来不吵。风一过,就一小片一小片地往下掉,落在路沿上,落在栏杆的缝里。扫不干净,也不必扫干净——这一季,本来就是要留给它一点余地的。
我心中辰溪的秋色尤其特别:已由石头城变成银杏城,三闾阁公园的枫林,也开得像银杏一样绚烂多彩。
石头是这座城的旧名字。字是后来题上去的,石头比字老得多。秋天来了,它不黄,只把黄衬得更黄。
同一个路口,两个方向。桥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落在车顶、落在树叶上。这一年的黄,大约就是从这里开始被人看见的。
二、晓园·育才·未来城
银杏进了小区,楼让出一片黄
银杏不是只种在公园里的。它顺着路,一路种进了小区。晓园新城门口有,育才小区有,未来城也有。楼是后来盖的,米黄的外墙,一排一排的阳台;树也是后来种的,种下去没几年,可一到秋天,长得比楼还热闹。
有意思的是,楼并没有被树盖住。楼还是楼,窗还是窗,只是每一扇窗前,都多了一层黄。黄从树梢垂下来,垂到二楼,垂到停着的车顶上。住在这里的人,推开窗,看见的不是水泥,是叶子。
再往外走,是街面。店门口也种了银杏,招牌底下,树不声不响地黄着。车从树下过,人从树下过,谁也不特意抬头。美一旦成了日常,就不叫美了,叫日子。
楼是新的,树也不老,可它们配在一起,像已经商量了很多年。黄从树梢垂到窗前,住的人不必出门,就过了一个秋天。
草坪、木台、遮阳伞,都是不着急的东西。银杏往中间一站,秋天就有了坐下来歇一歇的理由。
新城长得快,楼一栋接一栋。银杏是后来补上的,补在楼下、补在店门口,补得不多,可一到秋天,就补成了主角。
抬头是楼,低头是黄,再抬头,天还是蓝的。一个地方的好,常常就藏在这种不经意的三层里。
三、三闾阁公园 · 枫林
枫林也黄成了银杏的样子
三闾阁公园的枫林,是另一回事。枫树的叶子是掌状的,一片一片张开,像小小的手。可它黄起来,跟银杏一个脾气——先是一两棵,然后一整排,最后连成一片,黄得没有边界。
远远看过去,那排树金黄细碎,跟银杏几乎分不清。走近了才看见,叶子是张开的掌状,不是银杏的扇形;树干刷了白,一排一排,立在停车位边上。它黄得理直气壮,一点不比银杏逊色。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杜牧《山行》
杜牧写的是红,说经霜的叶子比二月的春花还红。眼前这一片偏是黄的,黄得像银杏,黄得理直气壮。诗归诗,眼前归眼前;可“停车坐爱”那四个字,隔着一千多年还是准的——看见了,就舍不得走,只想在这一片黄里多站一会儿。
再近一点,是一片叶子的事。掌状的裂口,边缘微微卷着,橙里透黄,黄里透红。叶子落在彩色铺装的人行道上,落在绿篱上,落在旧式庭院灯的底座下。灯还立着,天已经暗了,一年里最亮的时候,反倒最安静。
枫林的黄比银杏更稠。一整片压下来,把停车场、路灯、路沿,都收进了自己的颜色里,不剩一点别的。
远看是银杏,近看是枫。叶子一张一张摊开,树干刷得雪白。名字叫什么,其实不影响它黄得这样好、这样理直气壮。
灯是旧的,叶是新的。一片掌状的叶子落在铺装上,比任何说明都清楚:这不是银杏,可它黄得一样好看。
四、县城 · 另一处地标
另一处落款:奎星阁
还有一处,要单独说。奎星阁在县城的另一头,与三闾阁公园的枫林不是一处地方,别弄混了。红的墙,灰的瓦,飞檐一层叠一层,翘向天。匾上三个字,是它的名字。它不在这季的黄里,却在这季的边上——看完满城的银杏和枫,再来看它,会觉得这座城其实有两副面孔:一副会黄,会落;一副站着,不动。
名字写在匾上,不用猜。它与那片枫林隔着一座城,各自黄各自的,各自老各自的。
任何时节,都值得再来一趟
照片拍完,叶子还在落。再过些日子,黄会退成褐,褐会落成泥,街会重新变得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明年这个时候,它还会黄,还是这样,整整齐齐,一路刷过去。
沈从文说,那个地方任何时节都令人神往。这话不假。只是我私心觉得,秋天最好——石头城还在,银杏正好,枫林也还没落尽。
作者:罗盛宇 通讯员:丁建平
石头城黄了——从石头城到银杏城,再到三闾阁的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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