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组数字。
过去50年,亚洲水塔的冰储量减少了20%,冰川面积减少了18%。
按常理,冰少了,水就该少。
但过去40年,长江源、澜沧江源的径流,一直在增加。第二次青藏科考给出的预估是:到本世纪末,外流区径流量增幅最高可达49%。
冰在退,水在涨。
这不是好消息。
青藏高原
一、先把位置说清楚:它在哪,管着谁
青藏高原串联起西藏、青海、新疆、四川、甘肃、云南六个省区,约250万平方公里。
这片土地上有近11万条冰川,面积约9.8万平方公里,冰储量10100立方千米。除南北极之外,这是地球上最大的一片冰。
从这里发源的河流,往东是长江、黄河,往南是澜沧江、怒江、雅鲁藏布江,往西是印度河、恒河、阿姆河、锡尔河,往北是塔里木河。
一条高原,流出三个大洋。
按第二次青藏科考的口径,这些水支撑着近20亿人的用水。
只看"中华水塔"这一块——三江源国家公园,19.07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广西还大一点,是中国面积最大、海拔最高的国家公园。里面散着16000多个湖泊,每年向下游输送约900亿立方米淡水。
900亿立方米是什么概念?黄河多年平均径流量约580亿立方米。也就是说,三江源一年送出去的水,比一条半黄河还多。
而这些水,是从平均海拔4700米的地方流出去的。
二、第一层反常识:冰在退,水在涨
2025年3月21日,首个世界冰川日,第二次青藏科考队公布了"亚洲水塔"冰川编目的最新结果。
50年间,冰储量少了20%,面积少了18%。
如果只看青藏高原中国境内这一段,中国气象局的口径更直接:过去60年,冰川面积整体缩减约24%,而且90年代之后明显加速。
但同期,长江源、澜沧江源等主要流域的径流,是持续增加的。
为什么?
因为冰川在融化。
1961年到2025年,青藏高原年平均气温每十年升高0.35℃。姚檀栋院士的说法是每10年0.37℃,是全球平均速率的两倍。
温度上去,冰化得快,水就下来了。
所以眼下这场"水变多",本质上是冰在提前兑现。
科考队的判断很清楚:短期供水能力增强,长期山区径流的贡献比例在下降。
具体到数字——在高排放情景下,塔里木河的山区来水贡献比会从现在的73.3%降到约50%,黄河从36.3%降到约23%。
翻译一下:现在下游喝到的水,有一部分是在吃老本。
塔里木河和黄河这两个地方最要命。它们本来就干,本来就靠高山来水,一旦山区那部分掉下去,补不上。
冰川
三、第二层反常识:保护不是"不动它",是"给它立法"
很多人对青藏高原的想象是——那是个远方,最好别去打扰。
但国家这些年的做法,恰恰相反:不是不动,是把它彻底管起来。
2023年9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施行。
这是我国第一部专门针对一个特定区域生态保护的法律。放到全世界看,为一个高原单独立一部法,也是没有先例的。
2026年1月1日,《国家公园法》施行。这是我国首次从国家层面对国家公园专门立法。
2026年6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启动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执法检查,7月到8月,检查组去了四川、西藏、甘肃、青海、新疆五个省区,听取汇报、开座谈会、实地检查、随机抽查、发问卷。
一部法立完,三年后再回头查执行——这套动作说明什么?说明它不是写在纸上的姿态。
现在的账是这样的:
- 生态保护红线120多万平方公里,约占青藏高原总面积的48%
- 重点生态功能区约160万平方公里
- 自然保护地约90万平方公里,含国家公园1处、自然保护区165处、自然公园230多处
将近一半的土地划进了红线。这个比例,在全国是最高的之一。
而下一步要建的是"国家公园群"——在三江源、羌塘、珠穆朗玛峰、可可西里这些已有基础上,把祁连山、高黎贡山、贡嘎山串起来,做成一个跨流域、跨省区的空间网络。
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保护区,是一整张网。
水电站
四、第三层反常识:它已经开始"发电"和"记账"
如果说立法是"管住",那接下来的两件事是"用起来"。
第一件,发电。
2025年7月19日,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在西藏林芝开工,总投资约1.2万亿元。
雅鲁藏布江流到林芝米林,忽然掉头向南,在不到50公里的直线距离里,海拔跌掉近2000米。这个落差密度,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处。
工程规划5座梯级电站,装机容量约6000万千瓦,年发电量预计约3000亿千瓦时。
三峡是2250万千瓦。也就是说,这一个工程,相当于三个三峡的装机。
有个技术细节值得说:它用的是径流式开发,截弯取直加隧洞引水,不建横跨江面的大型蓄水库,发完电的水回到原河道。
同时,那曲安多土硕100兆瓦光热电站已完成15927面定日镜安装。80万平方米的镜场铺在戈壁上,把阳光聚到210米高的吸热塔上,投产后每年可节约标准煤6万吨。
水、光、风,一起上。
第二件,记账。
第二次青藏科考首次系统评估了青藏高原的碳汇能力:每年1.2亿到1.4亿吨二氧化碳,占全国每年生态系统碳汇的10%到16%。
而青藏高原本地每年的碳排放约5500万吨。
一进一出,每年碳盈余超过6500万吨。
意思是:这片高原吸收的碳,比它排出来的多得多。它已经在给全国的碳中和目标做净贡献。
更值得注意的是,重大生态保护修复工程每年还能新增约3000万吨碳汇,相当于抵消青藏高原人为排放的54%。
为了让这笔账算得准,科考队自己研发了中国首个大气碳反演系统"贡嘎模型",并且拿到了"全球碳计划"的认证。
以前碳汇是个模糊的概念,现在是有模型、有认证、有年度数字的一笔资产。
五、最难的一段:账算得越清,越知道它有多脆
上面说的都是好消息。但科考队同时给出的另一半,是风险。
第二次青藏科考的核心判断之一:未来冰崩和冰湖溃决洪水的风险,将达到当前的3倍。
这不是推演。2026年8月26日,尼泊尔境内蓝塘里壤峰北坡海拔约5200米处发生冰崩,高位坠落沿沟谷快速移动,形成巨型泥石流,造成我国西藏日喀则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损失。
冰崩的破坏是链式的:冰崩—碎屑流—泥石流—堰塞湖—溃决洪水,一级一级放大,影响可达数十公里。
冻土也在退。1981年到2025年,青藏公路沿线多年冻土区活动层厚度平均每十年增厚21.1厘米。地下冰原本像胶水一样黏着岩土,化了,山体稳定性就下来了。
问题是,这类灾害突发性太强。高海拔监测站点不足,现有的观测手段很难在灾害发生前抓住前兆信号。
所以这几年最硬的一项工作,是往上飞。
在"巅峰使命"珠峰科考中,科考队用浮空艇从海拔4270米的珠峰观测站起飞,一路测到海拔9050米,拿到了这一区域大气水汽的完整垂直剖面。
结果发现,珠峰北坡的大气在夜间是分三层的:地表到5089米是边界层,5089到6870米是过渡层,6870米以上是自由对流层。
西风带能把孟加拉湾北部的水汽直接送到喜马拉雅山北侧,夜间大量集中在7000米以上。水汽被抬到7000米以上时,气温骤降、冰晶形成,重的同位素被大量带走——7000米以上的水汽氢同位素,平均比5000米以下偏低约100‰。
另一组观测更关键:8年时间,32次高海拔浮空艇观测,揭示了亚洲水塔的"垂直输送带"——夜间,西风带来的高空水汽下沉,与本地残留水汽相互作用,约30%的西风高空水汽能通过这条通道融入本地水循环。
搞清这些,不是为了发论文。是因为不知道水从哪来、怎么来、来多少,就没法判断它什么时候会变。
六、生态这本账,已经能翻页了
说点能看见的。
藏羚羊:1995年5万到7万只,现在25万只以上,受威胁等级从"濒危"降到"近危"。
可可西里:从上世纪80年代末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连续近20年没有盗猎枪声。
黑颈鹤:1995年1000到3000只,现在7000只左右。雅鲁藏布江中游河谷和若尔盖草原,成了全球最大的黑颈鹤越冬地。
青海湖裸鲤:从0.3万吨恢复到8万吨。
野牦牛:2万余头。
雪豹:仅青海一省约1200只。青海的雪豹适宜栖息地约47万平方公里,占整个青藏高原的四分之一。
黄河源头玛多县,湖泊数量从4077个增加到5849个。"千湖之县"的景象回来了。
三江源国家公园设园以来投资15亿元,治理黑土滩、黑土坡、沙化地3100多万亩。草地植被综合覆盖度36.8%,比试点前提高8.6个百分点。水源涵养服务能力指数92.6,比试点前增加21.8。
这些数字背后有一群人。
三江源国家公园设了"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员岗位,1.7万多名放下牧鞭的牧民持证上岗。
果洛州玛沁县雪山乡,有一支牧民自己组织的监测队,带头人叫昂保加。从2008年开始,他们每年5月和11月上山,用卷尺量冰川边缘比去年退了多少。红色油漆在石头上标着上一年的位置。
后来,玛沁县雪山保护站加入进来,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团队也加入进来。卫星遥感、无人机倾斜摄影、监测标桩,一层一层叠上去。
昂保加他们量了十八年。
他们没说过"亚洲水塔"这四个字。
但他们量的是同一件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