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高的山脉,底下可能没有一截深深扎下去的“根”。
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北美的阿巴拉契亚山等许多山脉形成时,两块大陆相撞,通常有一块板片向下插进地幔深处,成为山脉的地下根基。
喜马拉雅却不太一样。上世纪90年代,中美两国科学家联合开展深地震反射探测,像做CT一样扫描了喜马拉雅和青藏高原。结果显示,这里的地壳平均厚约70公里,却没有发现其他山脉那种深插地幔的板片。
原因在于,印度板块前缘是大陆地壳,主要由石英、长石等较轻的物质组成。它想往密度更大的地幔里钻,却被浮力顶了回来。
于是,持续数千万年的挤压力把印度板块前缘一层层“铲”起来,堆到欧亚板块上方。这就像推土机推雪,雪堆越来越高,底下却没有扎进土里的根。
2025年11月,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在《国家科学评论》发表研究,揭示在喜马拉雅东端,印度板块的莫霍面以缓坡状、低角度向北延伸到拉萨地体下方。研究人员把印度地壳比作一台以较小角度插入山下的巨大推土机。
这座大山没有“桩子”固定,靠地幔从下方托举。它的来历,要从脚下的岩石说起。如果攀登珠穆朗玛峰,可能会在脚下的岩石中发现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来自海底的化石。
这些化石是三叶虫、海百合等生物的细小碎片,它们生活在4亿多年前奥陶纪的一片浅海中。
而如今,这里是世界屋脊,是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地方。这说明喜马拉雅山脉的形成过程十分剧烈。
作为地球上最宏伟的地质构造之一,它在隆起过程中以惊人的方式重塑了大地。不过,这些山脉的隆起影响的不只是周边地区。
从马达加斯加巨型不会飞的鸟类兴起,到南极洲植物消失,再到北美大草原扩张等等,可能都要归因于喜马拉雅山脉。
喜马拉雅山脉的故事始于约4.85亿年前的奥陶纪。当时,后来成为喜马拉雅地区西藏的这片区域还属于古特提斯洋。
那时的生态系统以滤食性动物为主,包括类似蛤蜊的腕足动物和海百合,它们从流过的水流中捕获食物。附近可能还游动着头足类动物和早期的无颌鱼类。
不过,这片区域起初虽然是海洋,却不会一直保持这样。在中生代早期,几块小型地壳碎片相互碰撞,推动如今西藏所在的陆地抬升,但这一过程究竟如何展开,至今仍有争议。
随后,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样东西,这个过程是突然还是非常非常缓慢,取决于如何看待地质时间。出现的是向北漂移的印度次大陆。
随着它逐渐靠近欧亚大陆,地质作用力推高了后来的青藏高原,也把喜马拉雅山推得更高。
到大约5500万年前的始新世,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真正发生了碰撞。两个大陆规模的板块撞在一起,必然会给当地带来重大影响。
但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升高的山脉改变了一切。这不只是因为陆地海拔被推高,尽管这也是一个因素。该地区此前可能已经存在某种季风系统,而当山脉达到4000米时,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雨影。
来自海洋、饱含水汽的风被山脉向上推升,空气在高处膨胀冷却,水汽凝结成雨落下,这就形成了雨影。
结果是山脉迎风一侧出现大量降雨。到2300万年前的中新世,季风已经和今天一样强烈。
在南侧原本由热带无花果森林主导的地方,海拔升高把生态系统推入一个新的、更寒冷的气候环境。
对于一些物种,例如橡树、李树和枫树等适应较冷环境和高海拔的植物来说,这开辟了一条可以扩散进入的新通道。但对另一些物种来说,这种生态上的分割形成了新的屏障。
随着山脉越升越高,再加上越来越多的河流侵蚀岩石、在山峰之间切割出深谷,这些隔离变得更加明显。
这种分割把地貌划分为不同的生态位,例如草原、苔原、山地森林、干旱森林和雨林。生活在那里的动植物与邻近地区隔绝开来,开始分化。
这一点在植物中尤为明显,如今喜马拉雅地区有4000多种特有的开花植物。动物中也出现了这种极端分化,例如爬行动物、两栖动物、蝴蝶、鱼类和淡水蟹。
可见,喜马拉雅山脉周围的地貌和生态系统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如果一些科学家的观点正确,喜马拉雅山脉可能也在改变世界其他地方。
要理解这一点,需要把时间稍微倒回到约5500万年前的始新世。当时世界大部分地区气候温暖湿润。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温暖湿润的世界开始稳步降温,一直持续到2300万年前的中新世。
这次全球降温可能与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下降有关,二氧化碳减少削弱了全球温室效应。至于二氧化碳水平为什么下降,又要回到喜马拉雅山脉。
20世纪80年代末,一位环境科学家与一位行星科学家合作提出,这次降温可能是由山脉和季风造成的。
这一观点认为,大量新暴露的岩石受到季风降雨冲刷,可能大大加速了一种叫作化学风化的过程。过程是这样的:雨滴在大气中形成时,会有少量二氧化碳溶解并留在雨滴中,变成碳酸,使整个雨滴略呈酸性。
这些略带酸性的雨滴落到地面后,其中的碳酸会与接触到的表面发生化学反应,岩石也包括在内。反应生成的碳酸氢根离子随后被冲入海洋。
离子进入海洋后,会被硅藻等带壳生物吸收,这些生物最终死亡并沉到海底。这相当于把碳长期储存起来,从而整体上减少大气中的二氧化碳。
这一过程通常会被其他因素抵消,比如火山喷发释放二氧化碳。但关键在于两者处于平衡状态,而隆起的喜马拉雅山脉可能打破了这种平衡。
大量新暴露的岩石,加上季风带来碳酸不断侵蚀,可能使二氧化碳水平降到新低。这一过程的具体细节,以及有多少降温可以归因于喜马拉雅山脉,目前仍有争议。
但如果这确实是降温的主要原因,就意味着喜马拉雅山脉影响的不只是亚洲的地貌,还包括一些相当遥远的地方。
以南极洲为例。到1400万年前的中新世中期,南极洲是一个相对凉爽的地方,分布着大面积的冰川和苔原,类似今天加拿大北部的景象。但中新世的降温让那里的大部分植被消亡,南极大陆也进入了永久深冻状态。
所以,喜马拉雅山脉塑造的不只是亚洲的地理面貌,还可能影响了全世界的进化方向。喜马拉雅山脉或许很高大,但它对地球生命的影响可能更大。
这座浮在地幔上的大山,到今天仍在变化。2024年9月30日,中国地质大学(北京)与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等机构合作的研究在《自然·地球科学》发表。研究认为,约8.9万年前阿润河袭夺了朋曲,河流侵蚀随之加剧。
大量物质被河水带走后,周围地貌因重量减轻而抬升,这一过程被称为“均衡反弹”,可能让珠峰额外升高了15至50米。
目前,珠峰仍以每年约2毫米的速度长高。山体一边被风和水削低,一边被下方的浮力往上托,这场拉锯还在继续。
未来,随着印度板块的推力逐渐减弱,喜马拉雅也终将被慢慢磨平,但那可能是几亿年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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