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足浴店严查之后,半夜十二点进来的客人,一个捏脚的都没有。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烟台芝罘区一条下坡的街上开足浴店,开了九年。店叫"一桶海",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招牌上的字掉了两笔漆,"桶"字中间那一点没了,夜里灯箱一亮,看着像"一筒海"。从门口往东走七八分钟就到海边,冬天西北风顺着坡灌下来,带着咸味,把玻璃门吹得嗡嗡响。我原先在红利市场倒腾海鲜,凌晨两三点收摊,手指头常年是裂的,冰水里泡出来的毛病。后来盘下这个门面,想着给人泡脚,好歹是热水,也算跟水没完没了地打交道。

今年这一查来得挺齐整。十月二十九,上午十点,市场监管、消防、卫健,还有街道的人,一共来了五六个,进门先拍照,再量通道。消防通道让我堆了十二个备用泡脚桶,说是堵了疏散;价目表贴在收银台后头,说是没在醒目位置公示;两个技师的健康证过了期,过期三天;包间门上那层磨砂贴,说是面积超了,得换成留观察窗的。还有一条是楼上住户投诉,说半夜总有人进进出出,门响,说话声,睡不踏实。我没争。人家一条一条念,我一条一条点头,笔在本子上记得比他们还细。末了留下一张《责令整改通知书》,停业整顿十五天,贴在玻璃门内侧,字朝外,路过的人一眼能看见。

技师当天下午就散了。小满回栖霞,说家里苹果该下树了;阿芳去超市做理货,早班,反倒能睡整宿觉;老周最磨蹭,把储物柜翻了三遍,说还有个铁皮盒找不着,我说改天再来拿,他嗯了一声,扛起铺盖卷去了开发区一家新店。排钟板上还挂着他们的名牌,小满 06,阿芳 09,老周 03,我一个个翻到"休息"那一面,没舍得摘。屋里一下子就空了。九年来头一回,我晚上把折叠床支在二号包间守着店睡。不为防盗,屋里没什么可偷的,就为那张通知书贴着,我总觉得得有个人在。

十一月三号,夜里落了一层薄雪粒,沾地就化,坡上黑一块亮一块。我十一点四十把电视关了,待机的红点在墙上亮着,像一颗不肯睡的眼睛。烧水柜里两桶水刚到温度,艾草包拆了一包,苦味慢慢浮上来。我拎着桶从后头出来,习惯性把一号包间的灯打开,把一次性泡脚袋铺进桶里,又把老周那把竹制小凳摆到桶边。摆完自己愣了一下,屋里没人。

十二点整,玻璃门被推开,风先进来,人后进来。

是老于,干代驾的,五十出头,藏青色羽绒服上沾着雪粒,折叠电动车没锁,斜靠在门外的台阶边。他进门先跺脚,再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我照着九年的规矩站起来,"于哥,泡脚啊?艾草还是老姜?"手已经伸向水柜了。

他摆手,"不捏不捏,灌口热的,坐五分钟。"

我把手收回来,给他倒了杯热水,杯子里飘着两片我早上泡剩的枣。他捧着,没急着喝,先把手心贴上去。他那双手我认得,虎口和指节全是裂口,贴着胶布,跟我当年在鱼摊上那双是一个路数。暖了一会儿,他问我借充电线,说手机剩百分之三,还得等一单。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插上,屏幕亮起来,是他闺女的照片,背景像学校门口。

"老周还在不?"他忽然问。

我说去了开发区,新店,上礼拜走的。他哦了一声,也没说遗憾,就讲起他以前常拉的那个醉客。那客人每回从朝阳街的饭局出来,非要点名老周,说别人捏不到他右脚踝那个位置。老于就在外头等,冬天等得实在冷了,推门进来坐一会儿,我从没让他买过单。"那人有回吐在我车上,"他说,"我倒是宁可他吐,也别吐在你这桶里。"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五分钟到了,他真就起身,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底那一小圈水渍摆得端端正正。充电线拔了,绕成一小圈还我。走到门口他回头,"你这灯别关早了。"

我说停业呢,贴着条呢。他说,"我知道,我看着那张纸进来的。"门一合,风声又细了。

我拎起那只已经铺好袋子的桶,把水倒了。倒的时候想起老于那句"别关早了",也没多想,只把一号包间的灯留着没关。通知书在门上,白纸黑字,被外头的路灯照得发亮,从里头看是反的,一笔一画都倒着,倒像谁替我把这一夜先写好了。

十二点二十,门又响。

这回是个姑娘,二十七八,呢子大衣,肩上落着没化的雪粒,手里拎着一双旧棉拖鞋,深咖色,鞋口磨得起了毛。我又站起来了,嘴比脑子快,"几位?泡脚啊?"话出口才觉得不对,这一夜我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见人就往那个套路里走。

她摇头,声音不大,"我不捏脚,我来拿点东西。"

她妈半年前走的。老太太在世时每周三下午来,固定点小满,艾草加两片老姜,水要烫,电视声音关掉,捏到四十分钟准喊停,多一分钟都不肯占。卡是老太太自己买的,二十次,剩了四次。姑娘说,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这张卡,还有这双拖鞋,想着店还开着,就过来一趟,"该退的退了,别欠着。"

我说卡不退。

她抬眼看我。我把收银台下那个铁皮文件盒拉开,翻出登记本,找到那一页,指给她看:某年某月,周三,艾草加姜,四十分钟,签的是她妈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最后一笔的钩拖得长。"这卡给你留着,"我说,"哪天你想坐会儿,就来坐,不捏脚也行,水我照样烧。"

她没接话,也没哭出声。我领她到储物柜前,把老太太存的那一包艾草、一副老花镜、一把 folding 伞——那把伞骨断了一根,是去年秋天落在这儿的——一样样拿出来,摊在台面上。她把老花镜收进大衣口袋,伞没要,说家里伞多。艾草包她捏了捏,闻了一下,也放下了。

她在二号包间坐了十分钟。我没进去,在外头把水柜的温度又调低了两度,怕它一直烧着费电。里头静得很,只有暖气片偶尔咔一声。后来我听见布料的动静,很轻,肩膀动了一下那样,再就没了。

她出来时眼睛是干的,把那双旧棉拖鞋弯下腰,放回柜子最下层,摆得跟原先一个朝向。"这个还是放这儿吧,"她说,"放我那儿,没人穿。"

门合上,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拿抹布擦,擦到一半停了,留着那片白也挺好,外头的坡、路灯、雪粒都糊成一片,像隔着一层温水看人。

快一点,一下子进来两个人。

反光背心,胶靴,裤腿到膝盖全是湿的,进来先在地上踩出两摊黑印。是热力抢修的,刚从路口那口井里上来,管接口渗了水,弄了半宿。我第三回站起来,"泡脚啊?"这回我自己都听出好笑,话尾带了点笑音。

年纪大的那个摆手,"不泡不泡,借个插座,烤烤鞋。"年轻的那个已经把对讲机搁到收银台上找线了,抬头看我一眼,愣了愣,"陈叔?"

是以前住我家楼下那孩子,小时候老蹲在鱼摊边看我杀鱼,我给过他一副手套。如今个子窜到我肩膀以上,脸冻得通红,倒还认得我。我把暖气片底下腾出来,让他们把胶靴倒扣着搁上去,屋里立刻一股子潮铁和胶皮的味道,混着艾草的苦,说不上难闻。

"这条街半夜就你这儿亮着,"年长的那个搓着手说,"我们从北头一路过来,卷帘门全拉着,便利店那个灯是白的,冷。你这个是黄的。"

我说停业了,贴着条呢。他说,"看见了。我们不消费,就烤烤鞋,不给你添麻烦。"我说不麻烦,热水自己倒,杯子在消毒柜第二层。

他们讲了会儿井底下的事:水有多凉,扳手滑手,路上有个代驾师傅帮着拦了一下锥桶。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想着老于那辆没锁的电动车大概还靠在台阶边。年轻的那个说他妈总嫌他夜班,可夜里活儿最顺,没车没人,一铲子下去就是一铲子。我说是啊,我以前收摊也那个点儿。

二十来分钟,鞋烤得半干,对讲机充到能亮屏。他们穿鞋,把两摊水用脚边的旧毛巾蹭了蹭,毛巾叠好挂回原处。年长的那个临出门说了句,"整改完就开吧,这坡上少一盏黄灯,走夜路的会不习惯。"

那两摊水我没擦,留着,慢慢自己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

一点四十,门开得很轻。

进来个中年男人,深色大衣,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擦得干净,没沾雪。我第四回开口,"泡脚啊?"他倒没笑,很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不泡,我看看房子。"

他姓栾,是这间门面老房东的儿子。我九年前盘店,合同是跟他爸签的,老头个子不高,手掌宽,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放,说这铺子租给谁都行,别拆里头那排长凳。我当时没听懂,只当老人恋旧,长凳是旧的,榆木,四条腿磨得圆,我就一直搁在后墙根,堆过桶,搭过毛巾,从没扔。

老栾今年春天走的。他儿子这趟来,是问我还干不干,"不干我也不催,我妈那边收拾遗物,翻出点东西,说该拿给你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对折过两回,边角发脆,泛着旧黄。是一九八六年的水牌,油印的,字都晕了,上头写着"热水二分,坐随便",底下一行小字,落的是这间铺子最早的名号,不叫足浴,叫"海沿茶炉"。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老栾儿子说,他爸年轻时候在这儿看炉子,夜里烧两大锅水,赶海的回来、等船的、上夜班的、港上卸完货的,进来二分钱舀一缸热水,长凳上坐到天亮,没人催。后来茶炉关了,改过修鞋,改过理发,再后来才是我这个泡脚的桶。"他半夜总爱来坐一会儿,"老栾儿子说,"我小时候以为他是去查账,大了才明白,他就是去看看还有没有人在那儿坐着。"

我说房子我还要干,就是得停十五天,补几张证,挪几个桶。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收房的事一字没提。走之前他往收银台上看了一眼,我把那张水牌压进玻璃板底下,跟价目表挨着,一边是"热水二分,坐随便",一边是"足浴 68,精油开背 128"。两行字并排搁着,谁也不挤谁。

两点半,门口又是一阵风,这回进来的是身制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竟是去搬消防通道那十二个桶,手都搭上去了。那人赶紧摆手,"下班了下班了,避避风,不检查。"是片区的小民警,姓王,三十来岁,常在这条街上走,我见过几回,没打过什么交道。他鼻尖冻得红,从大衣兜里掏出两个包子,韭菜鸡蛋的,已经凉了,往台面上一放,"买的多了,分你一个。"

我倒了杯热水给他,自己真拿了一个,凉包子配热水,也算一顿。他吃得不快,说那几条整改不重:健康证补办两天就下来,泡脚桶挪到后院,磨砂贴换成带观察窗的,价目表挪到门口,"别贴收银台后头,人家不是不让你写,是怕客人看不清。"又说投诉的是楼上那位老太太,儿子上夜班,家里就她一个人,夜里门一响就醒,"不是针对你,是怕响动。"

我说明白,没怨。

他咬了口包子,停了停,"夜里进进出出,我们心里有数。你这儿没那些事。真有事,也轮不到一张投诉单。"这话他说得平平常常,像顺嘴提一句天气。我低头把包子皮捏了捏,没接,怕一接就重了。

他倒是自己往下说了。他刚参加工作那两年也上夜班,凌晨两三点交完班,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回家吵着人,就找个亮着灯的地方坐十分钟。"那时候这条街还有个通宵的面摊,"他说,"后来没了。人不是非要吃什么、捏什么,就是想有个地方,灯是黄的,没人问你从哪儿来,坐一会儿就能走了。"

我说,我这儿正好还剩这个。

他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自己那张皮拢起来,连同我那张,一起揣回兜里带走了,说楼下垃圾桶这会儿该冻住了。走到门口他回头指了指玻璃上那张通知书,"复检那天我在,别紧张,一条一条对就行。"

三点多,没人。

门被风推开一条缝,又自己合上,铃铛响了一声半。我出去看,台阶上只有老于那辆电动车的轮印,早被雪粒填平了,还有一只三花猫从隔壁卷帘门底下钻过去,尾巴一晃就没了。我回屋把水柜的火调小,坐在排钟板底下发了会儿呆。四块名牌,全翻在"休息"那面,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是老周搬桶时磕的。一夜到这会儿,我一张单没开,一桶脚没捏,可屋里坐过的人,比往常哪个礼拜三都多。

三点半,老周来了。

他骑了四十分钟夜路从开发区过来,棉手套上结着霜,眉毛也是白的,进门先哈气,再跺脚,跟老于一个姿势。我第五回站起来,嘴刚张开半个字,他自己先笑了,"你今晚问了几遍了?"我把那句"泡脚啊"咽回去,只去给他倒水。

他真是来拿铁皮盒的。柜子最底下有个夹层,当年他自己钉的,说放零碎,我九年没动过。抽出来,饼干盒大小,锈了边,里头没钱,是一个软皮笔记本。他翻给我看,一页一页,全是字:几号床的客人左脚怕痒、谁的水必须烫到四十二度、周三那位老太太加两片姜且四十分钟准停、谁不爱听电视声、谁一捏肩就打呼噜得把毛巾垫高。字不好看,横竖都用力,像拿捏脚的劲儿在写。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写的是我:老板自己那双脚,从没泡过。

我拿那本子看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转身去后头烧了一桶水,艾草放足,端出来搁在他脚边,还是那把竹凳。他没推,把鞋脱了,脚伸进去,长长出了口气。我没上手,一夜到这儿,谁也没给谁捏。就两个人隔着一只冒白气的桶对着坐,暖气片咔了一声,外头海风顺着坡往下走,玻璃上那层雾又厚了一层。

我们聊小满的苹果该装袋了,聊阿芳说超市早班有暖气,比店里强,聊他新店的规矩严,上钟要打卡,泡脚袋一人一换,不得留客超过十分钟。他说复检过了他就回来,"你那排钟板别摘。"我说没摘,翻在休息那面,擦过两回灰了。

四点半他起身,鞋穿好,铁皮盒没带走,往柜子上一推,"先搁你这儿,我那边没地方放。"我说行。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身,"陈哥,那桶水,你别倒,等会儿自己泡泡。"

门合上,铃铛响了一整声,屋里就真空了。

我把四个包间的灯挨个看了一遍,一号那盏还亮着,是从十二点留到现在的。价目表在收银台后头,一夜没被人抬头看过;登记本摊着,最后一格空着,没添一笔;排钟板上四块名牌,仍旧全翻在"休息"。按账算,这一夜收入是零。可我收桶的时候,摸到桶沿还是温的,一只接一只,都温着。

我给自己烧了最后一桶水,拆了柜里剩的最后一包艾草,苦味一下就上来了,跟九年前第一天开张闻到的一个样。这回我把竹凳拉到自己这边,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去。水没过脚踝,那几道老裂口被烫得微微一跳,慢慢才松开。我没捏。九年了,我给人放过不知多少桶水,指头怎么发力、哪个位置该压三分该揉七分,闭着眼都会,轮到自己,倒什么也不想做,就泡着,看白气往上走,在玻璃上又添一层。

水凉得比想象中慢。

快六点,天开始亮。海那边先浮出一线灰白,不是那种好看的朝霞,就是冬天烟台常见的、平平淡淡的一线,把楼和海分开。烟台山那头的灯还亮着,一小粒,跟电视待机那个红点差不多。我拿抹布在玻璃上擦出巴掌大一块透明,正对着那线灰白。通知书还贴在旁边,字朝外,一夜露水似的雾气凝在纸面上,没花。

我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回二号包间墙根,把"暂停营业"的牌子从门后拎出来,摆正,牌角那道磕痕朝里。又拿便签写了明早要办的四件事:去补两张健康证,把十二个桶挪到后院,买带观察窗的贴纸,价目表挪到门口。写完压在那张水牌旁边,玻璃板底下,"热水二分,坐随便","足浴 68",两行字挨着,谁也不挤谁。

风忽然把门吹得响了一下,铃铛只晃了半声。我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抹布,以为是又有人进来了。

门外空着,坡上湿了一层,雪粒早化净了。灯箱到点该灭了,"一筒海"那三个字暗下去,屋里剩我这一桶没倒的水。一个捏脚的都没有,可我一夜没舍得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