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卫东,今年四十九岁,在一家印刷厂做排版,住这栋老楼快二十年了。这事说出来不大,可在我们那栋六层、住着八十来户人家的老楼里,前后闹了小一个月,楼道里、业主群里、菜摊上,人人都在说。我今天把它从头讲一遍,不讲道理,就讲事情,怎么起的头,怎么炸的锅,最后又怎么收的场。
我们这栋楼是一九九三年的老楼,一梯两户,没电梯,住久了,谁家什么样,大家门儿清。四楼住过一位方爷爷,方守义,老钟表匠,退休前在国营钟表店修了一辈子表,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住,无儿无女吗?不是,有个孙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两回。方爷爷这个人,是这栋楼的活钟表。他自己家里挂着一座老挂钟,木壳子的,每到整点,当、当、当地响,声音厚,整栋楼安静的时候,楼道里都能听见。多少年,我们上下楼听着那钟声,谁也没觉得怎么样,就跟听楼底下的麻雀一样,那就是这栋楼的一部分。去年冬天,方爷爷走了,走得安静,是早上买菜回来坐在楼道里没起来的。他孙子回来办完事,房子退了,家具旧物叫收废品的拉走了几车。那座挂钟,我以为早随着哪一车拉走了。
今年三月的一个礼拜六早上,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我们楼垃圾集中点在单元门外头,那天我到的时候,废品堆边上立着个东西,一人高,用旧床单裹着。我丢完垃圾多看了一眼,床单滑开一角,露出个木头壳子。我伸手一掀,是那座钟。方爷爷的钟。壳子蒙着灰,玻璃罩裂了一道缝,但那钟摆在里头,样式一点没变。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看四下没人,废品堆后头就是等着装车拉走的一堆。说不上怎么想的,我寻思这钟让收废品的拉走,论斤称了劈了烧了,怪可惜的。我在印刷厂干了半辈子,跟老物件打过些交道,知道有些东西,没了就真没了。我把它扛起来,一口气扛回了六楼我家。
到家我媳妇先炸了。她说:你捡死人家里出来的东西?我说什么死人东西,一座钟。她说那也是人家不要的,你捡回来干什么,晦气不晦气?我说你懂什么,这是方爷爷修了半辈子的手艺守着的物件,扔废品堆里烧了,那才叫可惜。我俩拌了一上午嘴。下午我找个旧毛巾蘸了清水,把钟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我才看清这钟的好:木壳是老榆木的,包浆温润,里头的机芯锃亮,螺丝一颗不缺,油泥都干干净净。我这辈子没修过钟,但我见过手艺人东西的样子,这钟里外被一双手伺候了几十年。我给它上了弦,把摆锤挂正,拨了针。它走了。当、当,整点一到,那声音从我家客厅传出去,我媳妇吓得一激灵,然后她站在那儿听完了六下,半天说了句:这动静,跟方爷爷家一模一样。
这钟在我家墙上挂了三天,事情就炸了。
第三天晚上,业主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我们单元门口的废品堆,配字:谁把四楼方老爷子家那口钟拿走了?废品站老刘说看见有人扛上楼了。发的是五楼的小吴。紧接着七嘴八舌:谁啊这么不长眼,捡死人的东西。晦气!谁家挂这玩意儿,吓人不吓人。是不是偷的?人家孙子不要不等于谁都能拿。我媳妇拿着手机给我看,脸都白了,说:卫东,你下楼跟人说清楚,我可顶着这口钟睡觉。我盯着群看了半天,回了条:钟是我拿的,孙卫东,六楼。想了解的明早来我家,钟也在,话我当面说。
好家伙,这一条发出去,群里静了半分钟,然后就真炸了。有说我胆子大的,有说我晦气的,三楼的大姐说她孩子晚上听见钟响不敢睡觉,还有个别人话说得相当难听,说捡死人的钟,沾的不是财是灾。我媳妇吓得两天没睡好,我自己心里也打鼓:我到底是做了一件值得的事,还是干了一件蠢事?
第二天晚上,我家门被敲响了,来了两拨人。头一拨是二楼的赵大爷和五楼的小吴,进屋就是看钟。赵大爷围着那钟转了三圈,伸手贴着木壳摸了摸,又听了会儿摆,回头跟小吴说:这才是老方伺候的那口钟,走得多稳。他跟我讲,当年他家的上海牌手表进水,满城找不到人修,是方爷爷给拆开弄好的,没收钱,就说了一句以后上弦别拧那么狠。赵大爷说:卫东,群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老方在这楼里住了三十年,给多少人家修过表?他这钟要是论斤卖了劈了,咱们这楼才是真丢人。这钟你捡得好。可话说回来,东西毕竟是人家方家的,得跟人家孙子说一声,他要不要是他的事,咱不能不明不白。
第二拨人是小吴领来的,他说他联系上方爷爷的孙子了。视频电话,那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在深圳。他一看见那钟,半天没说话,后来说:这钟能还在,太好了。他跟我说,他爷爷走后他回来清屋子,五天要清完,一屋子东西,扔的扔拉的拉,那钟他记得床单裹着放废品堆了,当时他难受,看不了那钟一眼,想着收废品的拉走就拉走吧,眼不见。回了深圳就后悔了,跟女朋友哭了一回,说爷爷没了,连那口钟的声音都没留下。他在网上找过能不能录音,找不着。他说:孙叔,那钟挂在楼道里响了三十年,我小时候在这楼里长大,整点听不见那一下,我这心里一直空着一块。群里说我爷爷的钟晦气,我别的气,就这一点气。
我说:孩子,钟你随时拿走,是你的。他说了一句让我们全家都愣住的话:我不拿了。他说,孙叔,你那楼里,有多少人跟这钟过了半辈子?我拿回深圳,它就是我的一个念想;它留在楼里,它是大家的念想。我爷爷修了一辈子钟,图的不是自己家里听响,是让街坊四邻的日子走得准。这钟留你们那儿,或者想法子挂回楼道去,算我爷爷没走。
后来的事,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赵大爷第二天就在群里发了话,把方爷爷给楼里各家修表的事一件件数了出来,数了十七件。群里风向掉了个头。说晦气的那几位,有两位私聊我道歉,说当初不知轻重。三楼大姐带着孩子来看钟,教孩子听整点,孩子听得入神。半个月后,我们全楼开了个会,就商量这一件事:这钟怎么办。最后议定:钟挂到一楼楼道墙上,正对大门,位置由一楼李叔腾出来的;挂钟的木架子,是赵大爷找老伙计打的;钥匙和上弦,由赵大爷和我一人一月轮着来;电费没有,就是上弦,纯手动的;这钟归方家,孙子写了委托,委托这楼里八十来户人家,替他保管。挂钟那天来了半个楼的人,深圳那孩子视频连线看着,钟上好了弦,摆一荡一荡走起来,十点整,当、当敲了十下,楼道里没人说话,好几位老人抬着头听,听完了,赵大爷说了句:老方,你那钟,还走着呢。
现在这钟挂了快一年了。上个月,一个搬走多年的老住户回来看朋友,一进门听见钟响,站在楼道里就站住了,跟人打听:方爷爷还在楼上住?人家告诉他方爷爷走了,钟是这么这么留下来的,那位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在楼道里抹着眼睛待了好一阵。今年中秋,深圳的孩子寄来一箱月饼,指名给全楼的,附了张卡片,就一句话:替我爷爷谢谢各位街坊,也谢谢那口钟。
我叫孙卫东,印刷厂排版工。有人问我,你捡那钟的时候,想到会闹这么大动静吗?我说没有,我就是丢了趟垃圾,多看了一眼,舍不得。这世上的老物件,论斤称是废品,擦干净挂起来,就是念想。一个人在这楼里住过三十年,修过十七块街坊的表,走了以后,留一口钟在楼道里,整点响一响,让上下楼的人抬头看一眼,想想他,这楼就不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了。
那钟现在走得比谁都准。上弦的日子,我和赵大爷轮流,谁忘了,全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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