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三门峡一场白事 发生一件令人不能理解 却匪夷所思的怪事

我叫王国强,今年四十五,在陕州区张村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烟酒副食日用百货,门脸不大,后头带个院子,摆了三张台球桌,白天一帮半大小子来打球,晚上一帮老爷们儿来喝酒,一天流水七八百块钱,够吃够喝,剩不下多少但也不缺啥。我们村叫刘家洼,离镇上二里地,村东头住着个刘老栓,八十三了,按辈分我得喊他一声栓爷。栓爷年轻时在黄河边修过三门峡大坝,后来回村当了电工,管着全村电表抄表收电费,干了三十年,谁家灯泡憋了他给换,谁家跳闸了他搬梯子来推,下雨天打雷哪家电表烧了他披着雨衣就往外跑,比供电所的人来得都快。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刘建军在城里包工地,一年回来一趟,闺女嫁到灵宝,隔三差五来送点吃的。栓爷一个人住村东那三间瓦房,自己种菜自己做饭,逢集到镇上买点肉,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硬硬朗朗,八十多的人还能骑着二八大杠满村转。

大前天早上,栓爷没起来。他邻居二柱去借铁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从墙头翻进去一看,人搁炕上躺着,被子盖得好好的,脸上挺安详,就是没了气儿。二柱吓得连滚带爬出来给我打电话,我撂下饭碗就跑过去了,又打电话给刘建军,他在郑州工地上,接了电话说马上往回赶。村里人听说了都过来帮忙,搭灵棚的、借桌椅板凳的、去镇上买菜买肉的,女人们帮着裁孝布、叠元宝,男人们商量着咋出殡咋待客。按我们这儿规矩,停三天,大后天出。

头天没啥事。灵堂设在堂屋,栓爷的棺材搁正当间,棺材是老早以前打的,柏木的,厚得俩人才抬得动,他五十来岁那年自个儿买料请木匠做的,刷了八遍漆,油光锃亮。棺材头前摆着遗像,是前年办老年证时照的,穿个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光溜溜,笑得有点僵。供桌上摆着点心水果,点了长明灯,孝子贤孙跪两边,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上香磕头,吹鼓手在门口棚子里吹吹打打,唢呐声一响半个村都能听见。我跟几个本家兄弟负责招呼客人、递烟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头一件怪事出在下午。刘建军从郑州赶回来,进门先趴棺材前哭了一场,哭完了把他妈那边的亲戚叫到西屋商量事儿。商量啥呢?商量换棺材。刘建军说他在城里见人家办事儿用的都是那种雕花的大棺材,外面套着玻璃罩,里头铺着绸缎褥子,看着就体面。他说他爹苦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得风风光光的,这口老柏木棺材太土了,他想去县城棺材铺现买一口好的,三千八那种,带雕花的,当天就能送过来。

他这话一出口,他大舅先不乐意了。他大舅七十多了,拄着拐棍,敲着地砖说:“建军,你爹那口棺材搁了快三十年了,年年夏天拿出来刷一遍桐油,他活着的时候亲口跟我说过,死了就躺这口里头,别的不要。你给他换了他不高兴。”刘建军说大舅你不懂,现在都兴这个。俩人正掰扯呢,二柱他爹老赵头进来了,手里攥着张纸条,说是在栓爷枕头底下翻着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一看就是栓爷自个儿写的,他当过电工,字虽然不好看但能认出来。我凑过去瞅了一眼,上头写:“我死了用那口老棺材,别换。省下钱给村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一人买件棉袄。柜子里有个存折,密码是咱村门牌号,叫村长去取。”

屋里一下安静了。刘建军脸涨得通红,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嘟囔说这啥时候写的?老赵头说看墨迹是最近写的,圆珠笔油还没干透呢。刘建军不吭声了,蹲门口抽了半根烟,进来说行吧,按我爹说的办。他媳妇在旁边扯他袖子,小声说那棺材钱不就省了?刘建军瞪她一眼:“你少说一句。”

第二件怪事出在晚上。我们这儿规矩,出殡头天晚上要“送路”,吹鼓手前头吹着,孝子贤孙跟在后头,沿村里主路走一圈,到村口十字路口烧纸磕头,意思是给亡人指路。那天晚上八点多,天早黑透了,十一月底的冷风飕飕的,我们一帮人跟着吹鼓手走到村东头拐弯那儿,忽然打南边过来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背个蛇皮袋子,头发全白了,胡子拉碴的,瞅着得有八十了。他走到队伍跟前站住了,问我们这是给谁办事。我嘴快,说刘老栓,我们村的老电工。那老头一听,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撂,蹲路边就哭开了,哭得呜呜的,一边哭一边念叨:“栓哥啊栓哥,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啊。”

我们都愣了。这谁啊?没人认识。二柱凑过去问:“大爷你是哪儿的?”老头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我是陕西那边的,渭南的,姓陈,陈满仓。刘老栓是我在坝上干活时的班长,五八年到六零年,我俩一个工棚睡了一年多。”他说他前几天才打听到刘老栓在刘家洼,专门坐长途车赶过来的,到镇上打听着找到村里,天都擦黑了。

刘建军过来问咋回事。陈满仓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栓哥的儿子吧?你爹救过我的命啊。”他这么一说,我们都来劲了,也不送路了,围着老头让他细说。陈满仓搁路边石头上坐下,从蛇皮袋里摸出个搪瓷缸子,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在手里焐着,就讲开了。

他说五八年修三门峡大坝,他俩都在工地上,刘老栓是班长,管着十来个人。那会儿粮食不够吃,一天三顿稀糊糊,清得能照见人影。有一回连着干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抢修围堰,陈满仓饿得走不动道,蹲地上起不来。刘老栓把自己那份糊糊端过来,稠的都捞给他吃了,自己喝汤。后来陈满仓发烧,工地上没药,刘老栓半夜翻山出去找草药,回来熬了给他灌下去,守了一整夜。再后来陈满仓家里老母亲病重,他得回陕西,没钱买车票,刘老栓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全塞给他了,说救人要紧,钱不用还。

“后来我回陕西安了家,跟栓哥通过几封信,再后来地址变了就断了联系。”陈满仓说,“这些年我一直找他,托人打听,前阵子才问着,说他在刘家洼,我一听赶紧就来了,想着这回能见一面,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刘建军蹲旁边听着,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陈满仓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五百块钱,递给刘建军说:“这钱你拿着,给你爹买点纸烧,算我一点心意。”刘建军死活不要,俩人推了半天,最后老赵头说建军你收着吧,这是老陈的心意,回头写礼单上。

第三件怪事出在出殡当天早上。按规矩早上九点起灵,八点多的时候,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几个——村里几个八十多的老头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来送栓爷,说栓爷给他们家修了一辈子电,走的时候得送送。棺材从堂屋抬出来往灵车上搁的时候,忽然出事了。八仙里头打头的老赵头喊了声“起”,四个人一使劲,棺材刚离地,嘎嘣一声,左边那根粗麻绳断了。棺材一头歪下来,幸亏后头俩人撑住了,没砸着人。老赵头脸都白了,连说:“快换绳快换绳,不吉利不吉利。”

旁边看热闹的人就开始嘀咕了。有说栓爷不想走的,有说棺材太重绳子吃不住的,还有说是不是哪个环节没弄对惹老人家不高兴了。刘建军急得满头汗,一边让人去镇上买新绳子,一边给他爹烧纸磕头,嘴里念叨:“爹你有啥心愿你托梦跟我说,别搁这儿吓唬人。”

新绳子买回来重新绑好,这回八仙里头加了两个人,十个人抬,总算顺顺当当搁灵车上了。吹鼓手起了个高调,唢呐吹得震天响,灵车慢慢往坟地走。陈满仓就跟在灵车后头,他非要跟着去坟地,刘建军劝他年纪大了别去了,他说不行,我得看着栓哥入土。

到坟地下了葬,土填上,花圈摆好,磕了头烧了纸,事儿就算完了。回来路上刘建军把陈满仓请到家里吃饭,席上陈满仓又说了好些当年的事,有些刘建军都没听过。他说有一回大坝合龙,刘老栓三天三夜没下工地,困得站着都能睡着,手里还攥着工具。又说他离开工地那天,刘老栓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两个杂面馍,说路上吃,别饿着。陈满仓说他这辈子吃的最香的就是那两个杂面馍。

吃到后半截,刘建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他妈:“我爸那存折呢?”他妈从柜子里翻出来,是个农村信用社的折子,密码照着栓爷说的,是村门牌号,刘家洼村委路东排三十六号,取六位就是零三六零三六。刘建军拿着折子去镇上信用社取钱,柜员一查,里头一万六千四。他取了钱回来,跟老赵头一算账,全村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一共十四个,一人买件棉袄按二百算,两千八,剩下的钱咋办?刘建军说按他爹意思办,老赵头说那不行,你爹说的是买棉袄,棉袄买了剩下的是你家的。俩人正争呢,陈满仓从兜里又掏出三千块钱搁桌上,说:“这钱添上,凑个整,给村里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一人买条围脖吧,冬天脖子不受冻。栓哥当年在工地上就爱拿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说脖子护好了浑身都暖和。”

刘建军看着桌上那三千块钱,又看看陈满仓那身洗得发白的灰棉袄,忽然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说陈叔这钱我不能要,你大老远跑来送我爸已经够意思了。陈满仓说咋不能要?你爹当年给我的钱够买多少条围脖了?我这辈子没机会还,你就让我还一回,我心里舒坦。

最后那钱刘建军收了,买了棉袄围脖,大前天下午在村委院子里发的,七十以上的老人都有份,一人一件棉袄加一条围脖,红底黑格子的,暖和得很。陈满仓帮着发的,发完了他说要回陕西,刘建军要开车送他去车站,他说不用,坐班车就行。走之前他站栓爷家门口瞅了半天,说这房子跟当年栓哥给我描述的一模一样,三间瓦房,门口有棵枣树,他说栓哥以前老念叨,等老了回家种点菜养几只鸡,门口栽棵枣树,夏天搁树底下乘凉。他都实现了,就是走得太快。

陈满仓上公交车之前跟刘建军说,往后每年冬天他都来一趟,给栓哥上上坟,顺便看看村里老伙计们。刘建军说陈叔你别跑了,路远,我替你去陕西看你去。陈满仓乐了,说那敢情好,我家也种着枣树呢。

今早上我开小卖部门,老赵头来买烟,我俩又说起这档子事。老赵头说你说怪不怪,栓爷活着的时候不声不响一个人,死了倒弄出这么大动静,棺材绳断了,陕西老头找上门了,还留下个存折密码全村人都知道。我说这不叫怪,这叫栓爷一辈子行善积德,走的时候老天爷给他张罗的。老赵头想了想,说也是,栓爷管电那会儿,谁家欠电费他从来不催,自个儿拿工资垫上,年底人家还了他就要,不还他也不提。这号人走得再怪也正常。

我回屋把柜台上那包红塔山拆开,搁嘴里叼了一根没点,心想栓爷要还在,这会儿该来我这儿赊烟了。他抽了半辈子烟,前年咳嗽厉害才戒了,戒了以后还老来我店里转悠,不买烟就跟我唠嗑,说国强你这台球桌该换台呢了,都磨出布毛了。我说你管得宽,你一个管电的你管我台球桌干啥。他嘿嘿笑,说顺手的事儿,管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改不了就不改吧。今儿下午我把台球桌的台呢换了,新的,绿得晃眼。栓爷要是还在,肯定得说我换贵了,他准知道镇上哪家台呢便宜。可这回我没听他的,我乐意换贵的,换好的,就当给那十四件棉袄凑个份子。

这故事我搁心里憋了两天,今儿写出来给大伙儿听听。你说怪不怪?怪。可你要说想不通,我倒觉得挺通。人这一辈子,干多干少搁一边,能让人死了以后还念你的好,还大老远跑来送你的,那就是没白活。栓爷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