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妈说的。那天傍晚她在电话里跟我学了一遍事情经过,末了说了这么一句,说小赵啊,你这个大舅,是让那个位子给捧坏了。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言语,因为这事要从头说,从头说起来,话就长了。
我叫赵承志,今年四十四,在一个县当县长。当这个县长之前,我在乡里干过,在县里干过局长,在市里挂过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二十一年。我大舅姓周,周德山,今年七十六,从前是我们邻县一个镇的党委书记,九十年代干到二〇〇三年退的,退的时候是副处级待遇。在我妈娘家那一门,大舅是主心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从小就知道,大舅家那个堂屋,比我们家的大,大舅坐的那把椅子,是带扶手的皮椅子。
要先讲讲我大舅这个人,不讲他,这事就说不明白。
我大舅年轻时是能人。七十年代他在公社当文书,八十年代提的副乡长,九十年代初当的镇长,后来当镇书记。那个年代,一个镇书记手里是有真东西的,招工的名额、宅基地的审批、乡镇企业的贷款、计划生育的罚款减免,一样一样都从他那支笔底下过。我妈说,那十几年,我们家那个小院,过年过节门都关不住,拎着东西来的人从街东头排到街西头。我妈那时候在县里棉纺厂当会计,厂里分房子、评先进,她只要提一句我哥是周书记,事情就顺。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一半是自豪,一半我说不清是什么。
大舅对我,小时候是好的。我小学那年发大水,我们家房子塌了半边,是大舅骑车来,把他家屋顶的油毡揭了一卷送来,又帮着凑了三百块钱。我考大学那年,大舅拍着我的头说,承志,好好念,念出来考干部,你舅给你指路。那年月这话是有分量的,我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我大学毕业考上了选调生,分到乡里,报到前我妈带我去看大舅,大舅摆了一桌,席上给了我一句话。他说,承志,你记住三条,第一,位子是组织给的,不是家里给的;第二,手里的笔是给人办事的,不是给自己办事的;第三,我这一辈子没亏过老百姓,你也别亏。当时我听着,句句是金子。
可是那个位子待久了,人是会变的,变得自己都不知道。
先说一件小事。九十年代末,大舅还在任上,我妈去镇上看他,正赶上他在办公室训人。一个五十来岁的村支书站在桌子前,头都不敢抬,大舅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回去开会,把话说清楚,下回再让我看见这种账目,你这个支书就别当了。我妈在门口等着,等完了跟我妈说,看见没,这就是权力,你不压着,它就压你。我妈回家跟我学这段的时候,是当掌故学的,学着学着还补了一句,说你大舅这几年,脾气见长,从前他从来不这样跟人说话。
再说一件。我二〇〇一年在乡里当副乡长,那年镇里报上来一个农业综合开发项目,邻县那几个乡镇争,我大舅的镇报的材料跟我们乡的是一个渠道,最后项目落了我们乡,没落他镇。事情过去半年,我春节回娘家看我大舅,那天桌上人多,我大舅当着一屋子人,说了一句,说有的年轻人,路子野得很,项目的账,我听说做得花哨。满桌人都听出了那个意思,我没接话,我大舅也再没往下说。这件事后来我知道了根底,项目的评审是市里组织的,跟县里我们这层没有半点猫腻,我大舅那个说法,是他自己的口气,不是事实。我妈私下埋怨他,他说了一句,我是你哥,我说他两句怎么了。我妈没再言语。
这两件事在当时都没当回事,可是如今串起来看,那把椅子把人的模样,是一年一年改的。他退了休以后,那个模样没跟着退,那是后话。
我自己的路,跟我大舅没有多少交集。我从副乡长干到乡长,后来调到县里,二〇一六年当的局长,二〇一九年到市里挂职,二〇二二年秋天,组织上安排我到这个县任代县长,次年人代会当选。我到任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周家那边已经传开了,说你大舅逢人就说,我这外甥,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大舅那个说法,也没说错,可他把那个看字,说得跟他自己的功劳似的。
我当县长这事,在娘家门里炸开的动静,比在县里还大。头一个月,我接到舅妈两个电话,一个问老家的表哥能不能给我司机个活干,一个问大舅那个孙子的工作能不能调到我这个县。我都客气地回了,说组织上有规矩,我说了我们这个层级,亲属的进人、调动,我在场就不能办,不在场也不能办。舅妈说,你大舅当年在镇里,一句话的事。我说舅妈,当年的规矩和现在的规矩不是一套,我这把椅子,坐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从前那些一句话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大舅头一回正式来找我,是去年四月。
那天是礼拜三,我在县里开一个防汛的调度会,散会已经快六点。办公室主任跟我说,说县长,上午来了个老人,说是您大舅,没预约,在信访接待室等了半天,我们按程序登记了,他说他下午再来。我说他现在人呢。主任说走了,留了话,说让您给他回个电话。我当天晚上给大舅打了电话,他在那头嗓门很大,说承志,我来一趟容易吗,坐了两个钟头大巴,你们那个门卫还登记,登记就登记吧,我坐那儿等你半天,你开会去了。我说大舅,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车去接您。他说不用,他说他来看看我,顺便有个事。
他说的那个事,电话里说了一半,说他们镇上有个老板,姓侯,早年跟他熟,如今在邻市做工程,想到我这个县里投一个镇的污水管网项目,让我关照关照。我说大舅,工程的事有程序,招投标是公开的,谁投都得过那道程序,我不能关照。他顿了一下,说,承志,你这话跟我年轻时候讲的一样,可是你记住,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大舅,程序是死的,这句话在今天不是缺点,是保护,保护项目,也保护我这个县长。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行,那我不说了,我下礼拜再过去一趟,当面说。
他下礼拜真来了。礼拜四上午十点,他到了县政府,还是没预约。门卫登记,办公室接待,按规定不能让来访的干部亲属直接进县长办公室,得走接待的流程。那天上午我有个会,散会十一点二十。我赶到接待室的时候,大舅坐在那儿,面前一杯茶,没动过。我进门叫了一声大舅,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说,你还认得我这个大舅啊,我说你让我等了一个多钟头。我说大舅,我没让您等,我那会开到十一点,我一散会就过来了,您要提前打个电话,我安排好时间,不用您在这儿坐。
他没接这个茬,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说,承志,老侯那个项目,材料我带来了,你看一眼。我说大舅,材料我不看。我说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个县长,那个项目就让它走公开的招投标,谁的本事硬谁来干,您这个材料往我这儿一递,头一个知道的人是您,第二个知道的人是我,往后查起来,这就是一件事。他脸就沉了,说,我周德山当了二十年镇书记,我递个材料还成一件事了。我说大舅,您那二十年我没赶上,我赶上的是我自己这几年,我这几年,谁的材料我都这么办,亲的不例外,您更不能例外。
他站起来,抓起那个信封,又坐下了,说,你连个座都不让,我坐这儿等了一个多钟头,你进来连杯热茶都没换。我看了一眼那个茶杯,是接待室的标准杯,水温凉的。我说大舅,是我不周到,我给您重新续。我叫了工作人员来续水,续上了,他又说,那个项目的事,你不办。我说不办。他把手往桌上一拍,说,承志,你翅膀硬了。
那天的谈话,就这样僵着收了场。他坐到十二点,我没留饭,我说大舅,中午我有个公务接待,下午三点我送您去车站。他说不用送,他打车。他走到接待室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说承志,你等着,你这样的官,我见得多了,风光不了几年。他说完这句走了,我从窗户看他下了台阶,背着手,步子很稳,那是个当惯了干部的人的步子,六十年了,一点没变。
他走后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开头那句话。她说小赵,你大舅这个人,一半是他自己的毛病,一半是那个年月惯的。她说你大舅当书记那些年,全镇的人见了他都让座,让了二十年,他那个腿,到了该自己找座的时候,就找不着了。我妈说,你今天没让他落座,他那个火,不是冲你那个座,是冲他自己的那把旧椅子,那把椅子没了,他到哪儿都觉得少一个座。
我妈这个说法,我后来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她看得准。
大舅回家以后,那边的动静不小。听我妈说,他在家摔了茶杯,说白疼了这个外甥。我舅妈打电话来劝了半天,说老周这个人,你就担待着,他那个脾气,一辈子了。我说舅妈,我不担待他也得担待,这是两码事,他是大舅,这个我不含糊;那个项目,我不办,这个我也不含糊。舅妈在那头说,承志,你这两句话搁一块说,我听着踏实。
僵了半年,事情的转机出在今年春天。
他们镇上那个姓侯的老板,那个污水管网项目,最后是通过正规的招投标程序进来的,中标的不是他,是另一家公司,报价和方案都比他的硬。侯老板没中,托人带话给我大舅,说老周,我看了那个开标的现场,人家那个方案,我服,我要是县长我也不能给你递条子。我大舅听完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没提这事,就问了句,承志,那个镇今年防汛的方案,你们怎么定的。我说大舅,那个方案我这个月刚批过,您怎么关心这个。他说他前一阵回镇上住了一阵,看见河边那段新修的堤,说修得扎实,比他当年那个强。他说,当年他手上那个堤,是赶工期赶出来的,底下有虚土,这些年一到大水他就睡不着。他说,承志,我不是跟你服软,我是说你那个不让座,我那天回去想了半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不让我那个座,不是你不认我这个大舅,是你怕我那个座,把你那个座压塌了。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我当书记那些年,最怕的就是有人递条子,我自己不递,可我拦不住别人递给我。他说他现在才明白,一个县长的桌上,少一个座,比多一个座,干净。
我在这头听着,眼眶有点热。我说大舅,您这句话,比我念二十年书学的都值钱。
那通电话以后,我们两家缓过来了。今年五一,我妈做寿,大舅来了,坐在我家那个小院里,太阳很好。他跟我要了一件事,他说承志,我不求你办事,我就求你一件事,你们县里那个敬老院,我捐点钱,别写我的名字,就说是老党员捐的。我问他为什么点名那个院。他说他前阵子回去住,去那个院看过一回,看见有几个老人,跟他一样是老镇干部,退下来以后没人管了,屋里那个椅子,是硬板凳。他说,我坐了一辈子软椅子,我看着那个硬板凳,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那个钱,我按程序办了,捐资进去了,修缮了活动室,添了一批带扶手的椅子。落成那天,他没去,他说他不去了,说去了人家认出他来,又得让座,他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让人让座。
上个月,大舅七十六岁生日,我抽了一天回去吃了顿饭。饭后他拉我在院子里坐,那天他自己搬了两把小马扎出来,一人一把。他坐下以后跟我说,承志,我给你说个事,我那个镇志,镇上找我写回忆的部分,我写了三个月,写到当年批宅基地那一章,我写不下去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他写着写着想起一个人,一个寡妇,当年为了给儿子批一块宅基地,往他家送了一篮子鸡蛋,他没收,也没给办,按当时的规矩,她那个条件不够。他说那个寡妇第二年走了,儿子去了南方。他说,承志,我按规矩办事,我没做错,可是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三十年,我批了的,没批的,那一本一本,我如今夜里想起来,不是怕哪个错,是想那些人。
他说,我年轻时候觉得那把椅子是往上坐的,坐得越高看得越远。我老了才知道,那把椅子是往下坐的,坐得越高,底下的人越仰着脸看你,你看惯了仰着的脸,就忘了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他说,你不让我坐那个座,你让我在接待室那个硬座上坐了一个多钟头,我那天恨了你一路,我如今想,那个钟头,是这些年没人舍得让我坐的。
我那天在院子里,听完没说出话来。后来我把我大舅送回屋,他躺下了,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我们家那个小院,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想起我小时候,大舅把我架在他脖子上看社火,想起他送油毡来修屋顶那天,想起他拍着我的头说考干部我给你指路。我说不清那天心里的滋味,只觉得一个人一辈子的路,一半是自己走的,一半是身边人给的,给的多的那些,到了老了,得自己一笔一笔认账。
前天,办公室送来一份材料,是关于廉政教育基地展陈内容的,里头要收录几段本地老干部的家风故事,编辑的同志问我有没有合适的。我想了想,把大舅那句话写上去了,没写他的名字,就写了一个老镇书记的原话,他说,那把椅子是往下坐的,坐得越高,越得记得底下的人。
今天傍晚散了会,我照旧没坐车,沿着县河的步道走回去。河边有人在遛弯,有老人坐在长椅上下棋,我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县政府后门那条小路,路灯刚亮,我在那个长椅上坐了五分钟,才起身回家。进门换了鞋,妻子在厨房喊,说汤好了,别站着,先洗手。我应了一声,把白天那份材料搁在书架上,去洗了手,坐下,端起那碗热汤,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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