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读到第六十七回,很多人会对平儿“路转粉转黑”。

贾琏背着凤姐,在外面偷偷娶了尤二姐,还被人叫作“新二奶奶”。这事东府上下都知情,唯独瞒着凤姐。结果小丫头多嘴,把“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的话传到平儿耳朵里,平儿转头就告诉了凤姐。

弹幕里一片骂声:告密狗、二五仔、凤姐的帮凶。

可你要是真把自己放进平儿那个位置,从头到尾捋一遍,会发现一个很冷的事实:平儿根本没有“不告密”这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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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儿的告密,是写在身份里的

先别急着讲人品,先看身份。

平儿是谁?她是凤姐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后来成了贾琏的妾,但她第一个主子、吃饭的锅、靠山,从来是王熙凤,不是贾琏。

这就好比你在一家公司的老板娘身边当秘书,老板娘刚流产、身体垮了,老板在外头偷偷办了套别墅,养了个“新夫人”,还被人一口一个“新二奶奶”地叫着。这时候消息传到你耳朵里,你装没听见,回头老板带着新夫人进了门,老板娘倒台——你这个“老板娘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所以平儿听到消息后,第一反应不是“要不要害尤二姐”,而是“凤姐必须知道”。

她回话的原话是:“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的舌头还割了呢。’”

你品品,她一个字没添油加醋,就是原样转述。她告的不是“尤二姐要害凤姐”,而是“贾琏外头有人,还被人叫新二奶奶”。这是事实,不是设计。

在那个家里,奴才的命是拴在主子的腰带上的。凤姐要是倒了,平儿这种陪房丫头,八成跟着陪葬。告密,是求生,不是害人。

二、平儿不是没心的人,她一直在偷偷帮尤二姐

骂平儿的人,多半只记住了“告密”,忘了她后面干的事。

尤二姐进了大观园,名义上是凤姐“贤良”,弄到后面小房去住,实际上是让丫头善姐变着法儿地磋磨她。饭是剩的,话是横的,尤二姐只能“忍气吞声”。

这时候是谁看不过去?平儿。

平儿自己掏钱,在园子里弄了汤菜,悄悄给尤二姐补身子。这事被凤姐知道了,凤姐当场就骂:“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

什么意思?养猫是抓耗子的,我的猫倒好,反过来咬自家的鸡。骂的就是平儿胳膊肘往外拐。

平儿挨了这顿骂,以后不敢再明着帮,但她心里那杆秤没歪。

尤二姐吞金自尽之前,平儿还去看了她,一开口就是:“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

这话是认账,也是愧疚。她不推,不躲,承认是自己“说的在先”。

换成那些真狠毒的人,会这么说吗?告完密就装没事人,才是真狠毒。平儿是告完密,回头还心疼,还自责,还偷偷补贴——这不是狠毒,这是良心没死透。

尤二姐怎么回的?她说:“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

尤二姐比谁都清醒:凤姐迟早会知道,平儿只是那个“说在前头”的人。就算平儿闭嘴,凤姐手底下那么多双眼睛,打听不出来?

尤二姐死后,贾琏连办丧事的钱都拿不出来,又是平儿悄悄塞了银子,让这场丧事没办得太难看。

你要说平儿狠毒,那她毒给谁看了?她一个夹缝里求生的妾,毒既不敢真毒,善也不敢真善,只能在凤姐和尤二姐中间当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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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真正杀死尤二姐的,根本不是平儿

咱们把账算清楚。

尤二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吞金的?

1. 贾琏薄情:偷娶的时候海誓山盟,凤姐一闹、秋桐一来,他立刻缩了,连句硬话都不敢替尤二姐说。

2. 凤姐借刀:表面笑脸相迎,背地里调唆张华告状、让善姐磋磨、把尤二姐架在火上烤,自己手上一滴血都不沾。

3. 秋桐撒泼:她是贾赦赏给贾琏的,仗着邢夫人的势,当着凤姐的面都敢跳着脚骂尤二姐“先奸后娶、没羞没臊”,一口一个唾沫往人脸上砸。

4. 胡庸医下虎狼药:尤二姐有了几个月身孕,一个照面就被误诊,一副猛药把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孩子没了,尤二姐最后一点盼头也没了。

5. 贾母冷淡:贾母见了尤二姐,一句“这倒是个齐全孩子”,转身就没再正眼看过。最高领导定了调,底下人更没有顾忌。

6. 制度吃人:妻是妻,妾是妾,外室连妾都不如。尤二姐想“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可那个“体统”从来就没给她留过门。

平儿在这里头是什么?是第一个递消息的人,是那颗被推出去的棋子。她是链条上的第一环,但链条后面那一长串,每一环都比她狠、比她冷、比她有权。

把尤二姐逼死的,是凤姐的妒、秋桐的泼、贾琏的怂、贾母的冷、庸医的蠢,是那一整套“妻妾嫡庶”的规矩。平儿只是这套机器上,一颗身不由己的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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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曹雪芹写平儿,写的不是坏人,是“好人也没办法”

很多人觉得,平儿要是当初不告密,尤二姐是不是就能活?

未必。

尤二姐自己已经说了,凤姐“岂有打听不出来的”。凤姐是什么人?管着几百口人的家,外头有旺儿、来旺媳妇,里头有一双双眼睛。贾琏偷娶二房这么大的事,还被人叫“新二奶奶”,能瞒几天?

平儿不说,凤姐也会知道;凤姐知道了,下手只会更黑、更急,因为“被人瞒了这么久”的羞辱感会全部算到尤二姐头上。

所以平儿的“告密”,加速了一个悲剧,但没有创造这个悲剧。

真正残酷的地方在这儿:在一个烂透了的环境里,好人也会被推成帮凶。平儿想做好人,她偷偷给尤二姐送饭;可她的身份又逼着她做“忠仆”,她必须把消息报给凤姐。她两头都想顾,两头都顾不住,最后落个“都是因为我”的自责。

这比写一个纯粹的坏人狠多了。曹操坏,你知道躲;平儿“坏”得不彻底,你都不知道该恨谁。

曹雪芹写平儿,不是写她多坏,是写一个在泥潭里还想干干净净活、却怎么都干净不了的人。她心疼尤二姐,可她救不了;她恨凤姐的做法,可她离不开凤姐;她想对得起良心,可她连良心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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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平儿告密,算不算狠毒?

我的答案是:这是告密,但不是狠毒;这是自保,也是软弱。真正狠毒的,是那个逼得平儿只能告密的世道,是那个笑着杀人的凤姐,是那个说两句漂亮话就转身不管的贾琏。

平儿有她的无奈,尤二姐有她的绝望,凤姐有她的狠。曹雪芹把这三种人都写活了,才让两百多年后的我们,还在为“平儿到底该不该告密”吵个没完。

一个平儿,照出的不是一个人的善恶,是一整屋子人的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