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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花轿停在长街正中,八名轿夫齐齐顿住了脚。

外头的锣鼓声像被人一刀斩断,唢呐尾音拖得又尖又长,刺得我耳膜生疼。

喜娘掀了轿帘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前头……前头有人拦轿。"

我端坐在轿中,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大红盖头垂下来,将视线遮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我没有动。

今日是我沈怀瑾出嫁的日子,从沈家到太傅府,不过三条街的路。

谁能拦太傅的花轿?

外头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百姓避让的安静,是整条长街数百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然后我听见了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我的心口。

"沈怀瑾。"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轿外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那声音我听了三年。

在宫宴上,在花会上,在太液池边的柳荫下,在每一个我以为他当真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刻。

赵王萧承煜。

我攥紧了膝上的喜帕,指节捏得发白。

喜娘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王爷,这是太傅的花轿,您……您不能……"

"本王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本王只是想问她一句话。"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我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见一双玄色皂靴停在轿前三步之外。

靴面上沾了泥。

他骑了很久的马。

全京城都知晓赵王萧承煜对我痴情一片。

这话不是我自己说的,是京城里传了整整三年的佳话。

三年前春闱放榜那日,我在曲江池畔的杏林中偶遇他。

彼时我随嫡母赴宴,不过是远远行了个礼,连正眼都不曾多瞧他一眼。

可不知怎的,第二日便传出赵王在杏林中"驻足良久,望沈家方向而叹"的话来。

我彼时十六岁,只觉得荒唐。

可后来,宫宴上他当着满座宗室的面,将一盏酒递到我面前,说:"沈姑娘若不嫌弃,这杯本王敬你。"

满座哗然。

再后来,上元节灯会,他遣人送了一盏走马灯到沈府,灯上题了四个字——"怀瑾握瑜"。

那是我名字的出处。

嫡母周氏捏着那盏灯,笑得眼睛都弯了,拍着我的手说:"瑾儿,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不对在每一次太妃遣人来沈府探口风的时候。

柳太妃是赵王的生母,先帝驾崩后住在慈宁宫旁的寿安殿里,是个极要体面的老太太。

她头一回遣身边的掌事姑姑来沈家,是三年前的秋天。

那日我恰好去祖母院里请安,听丫鬟来报,说寿安殿的程姑姑到了前厅。

嫡母周氏亲自迎出去,茶都换了三道,程姑姑才笑着说了来意。

"太妃娘娘说了,王爷年岁也不小了,想给王爷寻一门妥当亲事。沈家家世清白,姑娘又是嫡出,太妃娘娘甚是满意。"

嫡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这是沈家的福气"。

我站在屏风后头,手心全是汗。

程姑姑走后,嫡母立刻打发人去赵王府递帖子,想约个日子让两家正式见一面。

帖子递出去的第三日,赵王府回话——王爷奉旨往西山猎场巡视秋狝事宜,不在京中。

嫡母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王爷公务繁忙,也是有的。"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叶子落尽的老槐树,忽然觉得那光秃秃的枝丫像极了什么。

像极了一个人伸出来的手,够不到,也收不回。

第二次是腊月。

柳太妃又遣了人来,这回带了一对羊脂玉镯,说是太妃的私藏,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嫡母收了镯子,当晚便让父亲修书一封,试探赵王府的口风。

信送出去的第二日,赵王府来人传话——王爷接了兵部的折子,往北境大营劳军去了。

又是"恰好"不在。

第三次是次年开春,太后在宫中设宴,柳太妃当着太后的面提起这桩婚事。

太后笑着问赵王:"老四,沈家那丫头,你当真中意?"

满殿的人都看向他。

他端着酒盏,笑了笑,说:"母妃做主便是。"

太后便点了头,说既如此,改日让礼部拟个庚帖互换的日子。

我那时坐在末席,听见这话,手中的筷子轻轻磕在了碟沿上。

他当真要娶我了?

可那日宴散之后,赵王连夜出了京。

说是南边水患,他代天巡狩。

庚帖互换的日子一推再推,从三月推到五月,从五月推到八月。

每一次,都是他"恰好"不在京中。

全京城的人都在传赵王痴情,说他对沈家姑娘一往情深,只等一个良辰吉日便要八抬大轿迎进门。

可只有我知道,三年里,他连一封亲笔信都不曾递到过沈府。

那盏走马灯,是他遣小厮送来的。

那杯酒,是宫宴上的场面。

那句"怀瑾握瑜",是灯匠刻上去的。

他萧承煜,从未真正走到我面前。

我今年十九岁了。

在京中,十九岁未嫁的嫡女,已经够人嚼舌根了。

更何况,全京城都以为我是赵王的人。

那些原本想上门提亲的人家,一听说赵王对沈家姑娘有意,便都缩了回去。

谁敢跟亲王抢女人?

可赵王不娶,旁人便不嫁。

我就这样被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嫡母周氏起初还笑着说"不急,王爷大事要紧"。

到了第三年秋天,她脸上的笑便渐渐挂不住了。

庶妹沈怀瑜那年十六,已经有人家来问庚帖了。

可嫡母不敢应。

因为沈怀瑜是庶出,若她先于嫡姐出嫁,外头的人要说沈家没规矩。

更要命的是,若沈怀瑜嫁了人,而我还悬着,那全京城都会知道——赵王根本看不上沈怀瑾。

嫡母丢不起这个人。

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沈怀瑜的亲事也压了下来。

那丫头来我院子里哭了一回,说:"姐姐,我不怨你,可我的年纪也等不起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没有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

我自己也是被等的那个人。

我等了一个三年,等来的是他三次的"恰好出京"。

听雪是我从八岁起便带在身边的丫鬟,她比我小两岁,生得圆脸,性子却极沉稳。

那日她替我梳头,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眼底下一片青灰。

她忽然放下梳子,说:"姑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你说。"

"赵王爷若当真有意,三年了,便是爬也该爬到沈家门口了。"

我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他这不是痴情,"听雪咬了咬唇,"他这是拿姑娘的名声当挡箭牌。"

我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我才开口:"我知道。"

听雪愣住了。

"我第二年就知道了。"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他需要一个'痴情'的名头,挡掉宗室里给他安排的那些联姻。我需要一个'赵王属意'的名头,让沈家在京城里不至于太落魄。"

"可姑娘……"

"各取所需罢了。"我笑了笑,"只是这买卖,做到头了。"

那日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让听雪去外头打听,京中可还有哪户人家,愿意娶一个被赵王"占了名头"三年的十九岁老姑娘。

听雪去了三日,回来时脸色很古怪。

"姑娘,有一个人。"

"谁?"

"太傅裴大人。"

我怔住了。

裴砚修,字庭舟,当朝太傅。

他今年二十七岁,比我还大八岁。

先帝在时,他是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二十三岁入内阁参赞机务,二十五岁拜太傅,辅佐今上读书。

满京城都说裴砚修是文曲星下凡,可这位文曲星有个毛病——不近女色。

二十七了,府中连个通房都没有。

裴老夫人急得满头包,托了七八个媒婆,他一个都不见。

朝中有人弹劾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面不改色地把折子递回去,说:"臣以社稷为后。"

气得那御史当场摔了笏板。

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遣了媒婆上沈家的门。

嫡母周氏以为是在做梦。

"裴太傅?"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庚帖,"他……他当真要娶瑾儿?"

媒婆笑得满脸褶子:"太傅大人亲笔写的求娶书,还能有假?沈夫人您看看这聘礼单子——"

嫡母看了聘礼单子,手都抖了。

不是聘礼有多丰厚——虽然确实丰厚——而是裴砚修在求娶书里写了一句话。

"沈姑娘三年清名,不该被虚言所误。砚修不才,愿以正妻之礼,迎姑娘过门。"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赵王那三年是假的。

他不在乎。

他愿意给我这个体面。

嫡母把求娶书拿给父亲看,父亲沈鹤亭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是个极谨慎的人。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说:"裴砚修此人,城府极深。他为何偏偏挑中瑾儿?"

嫡母说:"管他为何,这门亲事能成,便是瑾儿的造化。"

父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裴砚修是帝师,是天子近臣。

赵王是先帝之子,今上的亲弟弟。

若裴砚修娶了我,等于明着告诉全京城——赵王那三年的"痴情"是个笑话。

这是在打赵王的脸。

可裴砚修不在乎。

或者说,他有足够的底气不在乎。

我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听雪哭了。

"姑娘,您当真想好了?太傅比您大八岁,又是个冷面阎王似的人物……"

"他冷不冷与我何干?"我拿帕子替她擦眼泪,"我嫁的不是情郎,我嫁的是一条活路。"

听雪不哭了,红着眼眶给我磕了个头。

庚帖互换那日,裴砚修没有来。

来的是裴府的大管家,带了一队仆从,抬了十六抬聘礼,规规矩矩地摆在沈家正厅里。

嫡母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管家的手说:"亲家母可好?改日我去拜会。"

管家恭恭敬敬地答:"老夫人说了,等夫人过门,亲自给夫人敬茶。"

我站在屏风后头,看着那十六抬聘礼,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不感激。

是感激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消化,只好先压下去。

婚期定在十月十九。

筹备的这一个月里,赵王府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贺礼,没有书信,没有任何消息。

好像那三年的"痴情",从来不曾存在过。

嫡母松了一口气,庶妹沈怀瑜也松了一口气。

沈怀瑜来我院子里坐了一回,欲言又止。

"姐姐,你……你怨不怨他?"

我手里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针尖顿了一下。

"怨谁?"

"赵王爷。他……他那样对您……"

"他不欠我什么。"我继续穿针引线,"那三年,我沈家借着他的名头,在京城里少受了不少白眼。这笔账,算清了。"

沈怀瑜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后,听雪关上门,小声说:"姑娘,您骗谁呢。"

我没有抬头。

"奴婢跟了您十一年,您心里什么滋味,奴婢还能看不出来?"

我手中的针扎进了指腹。

一颗血珠冒出来,殷红殷红的,落在月白色的帕子上,像一朵极小的花。

"听雪,"我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指望别人来救你。"

"他萧承煜不来,我自己走。"

十月十九,天很冷。

我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洗。

嫡母亲自给我绞了脸,绞面婆念着吉祥话,棉线在皮肤上刮过去,又疼又痒。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凤冠是裴家送来的,赤金累丝,嵌了九颗南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嫁衣是嫡母操持着做的,大红织金,袖口绣了缠枝牡丹。

我穿上的时候,忽然想起生母。

她若还在,今日该是她替我梳头。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我便将它按了下去。

吉时到了。

父亲在正厅等着,我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瑾儿,"父亲的声音有些哑,"嫁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

"女儿记下了。"

嫡母在旁边抹眼泪,说:"到了裴家,要孝顺婆母,要敬重夫君,别耍小性子。"

"是。"

沈怀瑜站在人群后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眶红红的。

我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挪地出了沈家大门。

外头鞭炮响得震天,红绸铺了满地。

花轿停在门口,轿身上贴了大红的"囍"字,轿顶扎了绒花。

我弯腰钻进轿子,在窄小的空间里坐定。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像一口棺材。

把我过去十九年的日子,全都装进去,钉死了。

起轿。

锣鼓喧天,唢呐高亢。

花轿晃晃悠悠地抬起来,我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喧闹声,忽然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

隔了那层红盖头,隔了那顶凤冠,隔了那件嫁衣。

我沈怀瑾,今日嫁人了。

嫁给一个我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第一次是在宫宴上,他坐在御阶下方,我坐在末席,隔着满殿的人,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

第二次是在书肆里,我替父亲去买一部《资治通鉴》的孤本,他恰好也在,站在书架前翻书,侧脸很白净,眉目间有一股淡淡的倦意。

第三次是在裴家送聘礼那日,他站在沈家门口的大槐树下,没有进来,只远远地朝我拱了拱手。

三次。

我连他说话的声音都不曾听过。

花轿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我听见外头的锣鼓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停了,是变了。

像是一首欢快的曲子,忽然被人插进了一个不和谐的音。

然后,锣声停了。

唢呐停了。

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轿子猛地一顿,我身子往前一倾,凤冠上的珠串哗啦啦地响。

喜娘掀了轿帘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前头……前头有人拦轿。"

我没有动。

"谁?"

喜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是赵王爷。"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喜帕在掌心里被攥成一团。

萧承煜。

三年了。

你"恰好"出京了三次。

你让我在全京城面前做了三年的笑话。

你连一封亲笔信都不曾给过我。

如今我嫁人了,你来了。

你来了。

外头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然后是他的声音。

"沈怀瑾。"

我闭上了眼睛,盖头底下一片猩红。

"本王只是想问她一句话。"

喜娘在旁边急得快哭了:"王爷,这是太傅的花轿,您不能……"

"本王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本王只想问她一句话。问完便走。"

轿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我听见有人翻身下马。

皂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轿前。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停下了。

隔着一层轿帘,隔着一层盖头,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墨味。

和三年前在杏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怀瑾,"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轿中的我能听见,"你当真要嫁他?"

我没有回答。

"你若说一个'不'字,"他说,"本王今日便带你走。"

轿外一片死寂。

我听见喜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听见送亲的队伍里有人在小声惊呼。

我听见远处围观的百姓在窃窃私语。

我坐在轿中,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嫁衣的织金绣线硌着皮肤。

我忽然想笑。

萧承煜,你三年不来。

你让我在全京城面前悬了三年。

你让我被嫡母当作筹码,被庶妹当作笑话,被满城的长舌妇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我穿上了嫁衣,坐上了花轿,你来了。

你说你要带我走。

你凭什么?

我慢慢地抬起了手,掀开了盖头。

不是全部,只掀了一角。

我透过那一线缝隙,看见了轿帘外他的脸。

萧承煜瘦了,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颧骨微微凸出来,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窝底下有一片青影。

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靴子上的泥点还没有干。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深情。

不是愧疚。

更像是一种……焦灼。

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刻,却发现事情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死心。

是十九年的委屈、不甘、期盼、失望,全部被时间磨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覆在心口上,再也翻不出什么波澜。

我放下了盖头。

"起轿。"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喜娘愣了一下:"夫……夫人?"

"我说,起轿。"

轿外,萧承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沈怀瑾!"

我没有再掀盖头。

"赵王爷,"我的声音从轿中传出去,平平淡淡的,"今日是我出嫁的好日子。王爷若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若没有——"

我顿了一下。

"请让路。"

长街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漾开涟漪,就沉了下去。

"好。"他说。

只一个字。

然后我听见皂靴转动的声音,听见他翻身上马,听见马打了个响鼻。

"让路。"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

"给太傅夫人让路。"

马蹄声渐渐远了。

锣鼓重新响起来,唢呐吹得比方才更响,像是要把方才那一段死寂盖过去。

花轿重新晃了起来。

我坐在轿中,盖头垂下来,遮住了我的脸。

喜娘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您没事吧?"

"没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方被攥得皱巴巴的喜帕。

帕子是我自己绣的,上头绣了一对鸳鸯。

针脚不太齐整,因为绣的时候手在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萧承煜站在轿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那句"你当真要嫁他"。

不是那句"本王今日便带你走"。

是在那之前,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他极快地、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轻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他说——

"沈怀瑾,你身上那枚玉佩,不要给任何人看。"

玉佩。

我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嫁衣,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那枚玉。

那是我生母留给我的。

一块很普通的白玉,上头刻了一朵兰花,成色算不上好,边角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戴了十一年。

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萧承煜怎么知道我有这枚玉佩?

花轿在长街上摇摇晃晃地走着,锣鼓声震耳欲聋。

我坐在一片猩红的盖头底下,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枚玉佩。

掌心被玉的棱角硌得生疼。

太傅府的大门,已经在长街尽头,隐约可见了。

第2章

太傅府的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挂了一盏素白的灯笼。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裴家的规矩——裴砚修的父亲早逝,他守了三年孝,孝期虽满,门楣上的匾却始终没有重新挂上去。

花轿在门前落定。

喜娘掀了轿帘,伸手来扶我。

我弯腰出来的时候,凤冠上的珠串晃了一下,险些勾住轿框。

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那串珠子。

我隔着盖头,只看见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小心。"

他的声音很低,像深秋里的一阵风,不冷,但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

裴砚修。

我嫁的这个人,我连他的脸都不曾看清过。

喜娘引着我跨过火盆,踩了马鞍,进了大门。

正厅里铺了红毡,两侧站满了人。

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语气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审视。

"这就是沈家那位姑娘?"

"可不是嘛,赵王那档子事儿闹了三年,到底还是嫁了旁人。"

"嘘,小声些,太傅夫人在上头坐着呢。"

我攥紧了手中的红绸,跟着喜娘的指引,一步一步往前走。

红绸的另一头,是他。

我感觉到他走在我左侧,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始终与我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我弯腰下去,凤冠太重,身子微微一晃。

又是那只手,极轻极快地在我肘弯处托了一下。

力道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看见,又刚好稳住了我。

"二拜高堂。"

我朝上首磕了头。

裴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我隔着盖头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见她说了句"好",声音慈和,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哭过了。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对他。

盖头底下,我只能看见他袍角的一小截。

月白色的锦袍,下摆绣了极淡的云纹。

他弯下腰,我也弯下腰。

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不是松墨,是松烟墨。

和萧承煜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礼成——"

司仪拖长了调子,外头鞭炮又响了起来。

我被送入新房。

新房在太傅府东跨院的槐安堂。

名字取得好,槐安,槐安,槐树底下的一场梦。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垂着,凤冠压得脖子几乎要断。

听雪跟在我身边,替我把凤冠上的珠串理了理,小声说:"姑娘,您先歇一歇,奴婢去给您倒杯水。"

"不必。"

"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说,不必。"

听雪不说话了,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守着。

我坐在满室的红烛光影里,听着外头渐渐散去的喧闹声,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我嫁人了。

我沈怀瑾,嫁给了裴砚修。

那个我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那个在全京城都以为我要嫁给赵王的时候,递了一纸求娶书过来的男人。

他说,沈姑娘三年清名,不该被虚言所误。

这句话,我记了一个月。

不是记他的好,是记他的胆。

敢在全京城面前说这句话的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疯子。

门吱呀一声响了,我身子微微一僵。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然后停住了。

"累了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拜堂时更近,也更轻。

我没有动。

"盖头我来挑,你若不愿意,便不挑。"

我愣了一下。

旁的男人新婚夜挑盖头,哪有问新娘愿不愿意的?

我沉默了两息,说:"你挑吧。"

秤杆伸过来,极稳地挑起了盖头。

红绸滑落的瞬间,满目的红烛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

裴砚修长得不算极出众。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容貌。

但他的眉目很干净,像一幅留了大片空白的山水,疏淡,沉静,不张扬。

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温和。

他穿着月白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在额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大约是方才拜堂时被风吹乱的。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场面上的笑。

是一种很浅很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沈姑娘,"他说,"不,该改口了。"

他顿了一下。

"夫人。"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生涩,像是他自己也不太习惯。

我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裴……太傅。"

"叫我名字便好。"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床边,"或者叫庭舟也行。"

"那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他看着我,"我裴砚修娶你回来,不是给你立规矩的。"

我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追问,转头吩咐听雪:"去厨房端一碗红枣桂圆汤来,夫人今日一天没吃东西。"

听雪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红烛噼啪地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裴砚修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玉扣。

不是他随身戴的那种,是专门备好的,系了红绳。

"这个给你。"他说,"裴家的规矩,新妇进门,夫君要赠一枚贴身玉扣,算是……算是认下这个人了。"

我伸手接过来,玉扣温润,上头刻了一个极小的"庭"字。

他的字。

"多谢。"

"不必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今日外头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赵王拦轿的事?"

"嗯。"

"我没有放在心上。"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探究,也有一点……心疼。

很淡,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沈怀瑾,"他说,"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

我手中的玉扣微微一紧。

"他拦你的轿,是他失礼。与你无关。"裴砚修的声音很平,"你不必觉得难堪,也不必觉得亏欠谁。你今日嫁的是我,不是他。"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玉扣看了很久。

"裴砚修,"我忽然开口,"你为何要娶我?"

他沉默了一瞬。

"我方才说过了。你的三年清名,不该被虚言所误。"

"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若只是为了给我一个体面,不必亲自写求娶书,不必在聘礼里放那样的话,不必在沈家门口站着不进来,只远远地拱一拱手。"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大可以像旁的男人一样,遣个媒婆,走个过场,把我娶进门,然后关起门来过日子。可你没有。"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让我在出嫁之前,不至于太狼狈。"

"所以我想问,你为何要娶我?"

红烛又响了一声。

裴砚修站在窗边,月光和烛光同时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三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在曲江池畔的杏林里,我看见你给一个摔倒的孩童包扎膝盖。"

我愣住了。

"那孩童是旁人家的,与你素不相识。你蹲在地上,拿帕子给他擦血,擦完了还把自己的荷包给了他,让他去买糖吃。"

"你做完这些事,站起来,拍了拍裙角上的土,若无其事地走回了你嫡母身边。"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看着我,眼底的温和里多了一点什么。

"我那时在想,这个姑娘,心是软的,骨头却是硬的。"

"后来赵王的事传出来,我冷眼看着,看了三年。"

"看他如何'痴情',看他如何'恰好出京',看你在沈家的处境一年不如一年。"

"我本不该插手。"

他顿了一下。

"可我做不到。"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间梗住了。

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见了一样。

被真正地、完完整整地看见了。

不是看见"沈家嫡女",不是看见"赵王属意的女人",不是看见一个可以联姻的棋子。

是看见我。

看见我蹲在地上给一个陌生孩童包扎膝盖的那个我。

门被敲响了,听雪端着红枣桂圆汤进来。

裴砚修接过碗,放在我面前。

"先喝汤。旁的的事,来日方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甜的,桂圆煮得很烂,红枣去了核。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是想哭。

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

裴砚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磨墨。

我捧着碗,看着他的背影。

他磨墨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一千遍一万遍。

"你今夜睡床,"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睡书案。"

"这……"

"不急。"他磨着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刚嫁过来,我不逼你。什么时候你愿意了,再说。"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那一夜,裴砚修当真睡在了书案上。

他铺了一床薄褥,和衣而卧,连外袍都没有脱。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翻身的声音,听着红烛偶尔噼啪一响,听着窗外秋风刮过槐树梢。

我攥着那枚玉扣,翻来覆去,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3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裴砚修每日卯时起身,去宫中给今上讲书,巳时回府,在书房待到申时,然后用晚饭。

他吃饭很快,不挑食,但有一个习惯——每道菜最多夹三筷子。

裴老夫人住在太傅府北面的松鹤堂,是个极和气的老太太。

我第二日去给她敬茶,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说:"瘦了些,往后在我这里多吃几碗饭。"

"是,母亲。"

"别叫我母亲,叫祖母便好。"她笑了笑,"砚修他爹走得早,我算是把他拉扯大的。你嫁了他,便是我的孙女。"

我愣了一下。

旁人家的婆母,新妇进门都是要立规矩的。

晨昏定省,伺候用膳,站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裴老夫人却摆了摆手,说:"那些虚礼免了。你每日来陪我喝盏茶便好,旁的不必拘。"

我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她伸手扶我起来,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顿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枚玉佩。

她的眼神变了一瞬。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

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辨认。

像是在一堆旧物里,忽然翻出了一件以为早已丢失的东西。

"瑾儿,"她收回目光,语气如常,"你腰间这玉,是你母亲留下的?"

"是。"

"成色不算好。"

"是,我母亲生前不是什么贵门出身,这玉是她陪嫁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我看见她端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这个细节,我记在了心里。

婚后第五日,裴砚修在书房里待到了亥时。

我端了一碗莲子羹过去,敲门的时候,里头安静了一瞬。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了一堆折子。

不是朝堂上的折子,是私信。

他看见我,不动声色地把最上面那封信压到了折子底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他接过莲子羹,舀了一勺。

"给你送的。"

"让听雪送来便好,不必自己跑。"

"我想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羹。

我站在书案旁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压住的那封信。

只看见了一个角。

信纸是明黄色的。

明黄色的信纸,在当朝只有一个用处——宗室往来。

我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

裴砚修放下碗,忽然说:"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句。

我沉默了一息。

"我没有看。"

"你看见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没有怒意,"无妨。那封信是赵王府送来的。"

我心头猛地一跳。

"赵王给你写信?"

"不是给裴砚修的。是给太傅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他以宗室的身份,给太傅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裴砚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莲子羹,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问我,"裴砚修的声音很淡,"你身上那枚玉佩,可否借他一观。"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玉佩。

又是玉佩。

花轿前,萧承煜说的那句话——"你身上那枚玉佩,不要给任何人看。"

如今他又写信给裴砚修,要借我的玉佩。

他到底要做什么?

"你怎么回的?"我问。

"没有回。"裴砚修把碗放下,"你的东西,我无权替你做主。你若不想借,我便替你挡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

"裴砚修,"我忽然说,"你娶我,是不是也跟这枚玉佩有关?"

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裴砚修看着我,目光很沉。

"不全是。"他说,"我方才跟你说过,三年前在杏林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身上有这枚玉佩。"

"那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片刻。

"你母亲,"他慢慢地说,"你生母,闺名唤作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母亲姓柳,闺名……我记不太清了。她走得早,我那时才八岁。"

"她叫柳映兰。"裴砚修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的名字?"

裴砚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瑾,"他很少叫我的名字,"有些事,我本想等你在裴家站稳了脚跟再告诉你。"

"可赵王那封信,让我不得不提前。"

他转过身来。

"你母亲柳映兰,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是柳太妃的嫡亲侄女。"

我整个人僵住了。

柳太妃。

赵王萧承煜的生母。

我母亲是柳太妃的侄女。

那我和萧承煜……

"是远房表亲。"裴砚修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柳家旁支众多,你母亲那一脉早已出了五服。但血缘上,确实沾着。"

"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上刻的兰花,是柳家的族徽。"裴砚修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这是柳家的族谱残页。你母亲的名字在上头,旁边注了'嫁沈氏,携族玉而去'。"

我接过那张纸,手在抖。

"族玉"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眼睛上。

"这枚玉佩不是普通的陪嫁。"裴砚修的声音很轻,"它是柳家的信物。持此玉者,可证柳家嫡系血脉。"

"柳太妃……她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裴砚修看着我,"你以为赵王那三年的'痴情',当真只是为了挡旁人的联姻?"

我的脑子里像有一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

嗡嗡地响。

"他需要一个理由,"裴砚修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接近你的理由,一个让全京城都以为他对你情根深种的理由。"

"这样,就没有人会怀疑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的,是你身上那枚玉佩。"

我后退了一步。

撞在了身后的书架上,几本书哗啦啦地掉下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一枚族玉而已,他为何要……"

"不是族玉而已。"裴砚修弯腰把书捡起来,放回架上,"柳太妃在先帝驾崩前,曾留下一道密旨。那道密旨,关系到今上的皇位是否名正言顺。"

"而那道密旨的封存之处,只有柳家族玉才能开启。"

我靠在书架上,觉得腿有些软。

"所以赵王……"

"赵王需要那枚玉佩,打开那道密旨。"裴砚修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至于密旨里写了什么,我还不知道。但赵王显然知道。否则他不会花三年的时间,布一个'痴情'的局。"

我闭上了眼睛。

三年。

三年的走马灯,三年的"恰好出京",三年的满城佳话。

原来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一把钥匙。

一把他自己够不到、又不能硬抢的钥匙。

所以他用"痴情"把我悬在半空,让旁人都以为我是他的人,让旁人不敢动我。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枚玉佩从我身上拿走。

"那后来呢?"我睁开眼睛,"他为何不直接来拿?"

"因为你嫁给了我。"裴砚修说,"你一旦嫁了人,那枚玉佩便成了裴家的东西。他若强行索要,便是与裴家为敌,与太傅为敌。"

"他等不了了。"

"所以他在花轿前拦你,不是为了带你走。"

"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提醒你——不要把玉佩交给裴家。"

我忽然想起他那句话。

"你身上那枚玉佩,不要给任何人看。"

不是关心。

是警告。

他怕我把玉佩交给裴砚修。

他怕裴家先他一步打开那道密旨。

"那你呢?"我看着裴砚修,"你娶我,是不是也为了那枚玉佩?"

裴砚修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开始,是。"他终于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父亲生前是柳太妃的幕僚,他知道密旨的事。他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不能让那枚族玉落入赵王手中。"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把玉佩拿到手。"

"是。"

我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裴砚修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现在,"他说,"我娶你,是因为你是我妻子。"

"玉佩的事,我会替你挡。赵王的事,我会替你挡。朝堂上的事,你不必操心。"

"你只需要在裴家,好好过日子。"

第4章

我站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族谱残页。

红烛的光照在纸上,把"柳映兰"三个字映得明明暗暗。

我忽然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裴砚修,你方才说,三年前在杏林里看见我给孩童包扎膝盖。"

"嗯。"

"那时候你已经知道我身上有族玉了,对吗?"

他没有否认。

"所以你看见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姑娘身上有我要找的东西',还是'这个姑娘心是软的,骨头是硬的'?"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都是。"

"一开始是前者。后来是后者。"

"后来是什么时候?"

"是你被赵王悬了三年,全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你一句怨言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绣花、看书、给你祖母请安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想,这个姑娘,被辜负了三年,居然没有恨。"

"她不是不恨。她只是把恨咽下去了,不肯让人看见。"

"那时候我就想,不管那枚玉佩在不在她身上,我都想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绣鞋上沾了一点灰,是方才被书砸的。

"裴砚修。"

"嗯。"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他微微一怔。

"你若骗我,"我把族谱残页放回桌上,"我或许会感激你一辈子。可那种感激是假的,是建立在谎话上的。"

"你告诉我真话,我反而踏实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至少我知道,你对我好,不全是因为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我不会给任何人。"

"赵王不行。"

"你也不行。"

裴砚修点了点头。

"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像他等这个回答,等了很久。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怀瑾。"

我回头。

"赵王不会死心的。"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平静,"他等三年,不会因为你嫁了人就放手。"

"我知道。"

"往后若有什么事,你第一个告诉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我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把我方才在书房里闷出来的那一点热意吹散了。

听雪在廊下等着,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傅他……"

"没有。"我拢了拢袖子,"去给我倒杯热水。"

"是。"

我走回槐安堂,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托在掌心里。

白玉温润,兰花刻得拙朴,那道裂纹从花瓣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叶尖。

我母亲柳映兰。

柳太妃的侄女,柳家的族玉。

一道密旨,一个皇位。

我攥着这枚玉,攥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重新挂回腰间,塞进衣襟里,贴着皮肤。

凉的,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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