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卷七有一篇叫《冤狱》。开篇第一句就把荒唐交代完了:朱生,阳谷人,少年佻达,喜诙谑。阳谷在山东聊城,朱生刚死了妻子,去找媒婆说亲。蒲松龄1640年生在淄川,1715年去世,写这篇时四十多岁,在老家坐馆教书,一辈子没中举人,见过的官司比见过的官多。他一生没有做过官,写官却写得比官场里的人准。祸事从一句玩笑话开始。

他在媒婆家见到邻居的妻子,觉得好看,随口说:适睹尊邻,雅妙丽,著为我求凰,渠可也。刚看见你家邻居,长得真好,替我说合说合。媒婆也顺着开玩笑: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你先杀了她男人,我替你想办法。朱生笑着应了一个字:诺。两句话都是玩笑,后来都成了堂上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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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那个邻居出门讨债,被人杀死在野地里。县令把邻里都拘来,血肤取实,打到出血逼出口供,问不出头绪。只有媒婆把那天的玩笑供了出来。怀疑落到朱生头上。一句戏言,成了这条案子里唯一的线索。一条线索来的方式越轻,落到人身上就越重。

朱生被抓到堂上,百口不承。县令又疑心邻居的妻子与他有私情,对她用刑,五毒参至。五毒是几种刑具的合称,用在一个妇人身上,没有问不出的口供。妇人受不住,诬服了。案子到这里,缺一个杀人的男人,缺一件能摆在堂上的凭据。

朱生认罪不是因为他扛不住。他听说妇人被拷打得屈招,当堂说了一段话: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是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他认下的不是杀人,是不肯让一个女人背着不节的名声去死。这段话在一个少年佻达的人嘴里说出来,亮得反常。

他把罪名全揽到自己身上: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不知之也。县令问凭证,他答:血衣可证。差役到他家翻遍,找不到一件带血的衣裳。按律杀人者斩,有了血衣,这案子就有了能定罪的物证。一个自己编出来的物证,把自己逼到了墙角。这句供词是他自己递上去的,堂上没有一个人追问血衣在哪里。

他又被拷打,死过去两次又醒过来。醒来说: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是我娘不忍心拿出这件证物送我上路,让我自己回去取。州县大堂上的刑具,比律文里写的多得多,一个人挨到第二次昏死,什么话都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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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押他回家。母子相对,他说: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给我血衣,我得死;不给,我也得死。反正是死,晚死不如早死。母亲哭了,进屋待了一会儿,把衣裳拿出来交给他。这一段只有三句话,蒲松龄没有写母亲的表情。他把自己的死,安排成了一次回家取东西。

那件血衣上确实是人血。县令验过,判了斩。《大清律例·断狱》定下的规矩是死刑逐级审转:州县拟罪,府里复核,按察使司再核,督抚具题,刑部三法司定谳,最后秋审处决,秋审在每年八月,分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四类。案子后来又驳又审,过了几道手,没有一个人翻供。蒲松龄写再驳再审、无异词,写的就是这道程序。一件衣裳,把假案办成了铁案。

那件血衣上的血,是母亲自己的。她进里屋割开左臂,把血滴在一件旧衣上,揉开,晾干。儿子要一件能定他死罪的物证,她给的就是这个。一个农家妇人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她救不了他,只能给他想要的。

行刑之前,县令正在录囚,堂上忽然冲进来一个人,瞪着眼睛大骂:如此愦愦,何足临民。这样糊涂,怎么配管百姓。几十个衙役上去抓他,他振臂一挥,全都倒了。周仓是关羽的部将,庙里站在关帝旁边的那一个,黑脸,执刀。清代尊关羽为武圣,关帝庙遍布州县,周仓的神像就在关帝右手边,老百姓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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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我关帝前周将军也,昏官若动,即便诛却。又说: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说完倒地,气若已绝。过一会儿醒来,面无人色。问他是什么人,他就是宫标。这一段写得像志怪,骨子里是一场公开的闹剧:一个人被神借了身子,替官府说出了它查不出的名字。

真凶不是被查出来的,是自己走进衙门的。《聊斋志异》写他那天身入公门,殊不自知,进了衙门自己都不知道。蒲松龄把动机交给关帝,因为现实里没有更好的解释。另一种解释更朴素:他听说朱生要问斩,夜里睡不着,脚自己走到了那个地方。

宫标素来不务正业。他知道邻居出门讨债回来,以为腰包里一定有钱,杀了人,一文没捞着。后来听说朱生认了罪,暗自庆幸。案子就这么搁在他身上一年多,这一年多里,他在县城照常过日子,没有一次被叫去问话。

县令回头问朱生,血衣从哪里来。朱生说不出。把他母亲传来一问,才知道是割臂染的。验她的左臂,刀痕还没有长平。县令也愣住了。左臂上那道刀痕,是这篇小说里唯一不需要神来证明的东西。县令愣住的那一刻,案子的重心从供词换到了手臂上。

案子的结局写得很轻。县令因为这事被参劾免官,罚赎,羁留期间死了。罚赎是罚银抵罪,羁留是留在任所听候处理,两样加在一起,官也做不成了。过了一年多,邻居的婆婆要嫁媳妇,妇人感念朱生的义气,嫁给了他。一桩命案,最后成了一门亲事。蒲松龄给了这一点补偿,补偿不了死在牢里的那些日子。

蒲松龄在篇末的议论里不谈鬼神,谈的是成本: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他议论的重点不是冤,是拖:一张传票出去,农时就误了;一个案子拖下来,十家人的家底就空了。他早年给宝应知县孙蕙做过一年幕宾,知道一张纸在衙门里能走多远。他还说: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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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讲这桩案子,爱说孝子认了死罪、慈母割臂染衣。血衣是真的,孝也是真的,荒唐更是真的。蒲松龄写的是一个少年的义气,后世把它改成了孝子的故事,改得顺口,也改掉了一半。改掉的那一半,恰是他最想说的那部分。这套程序里没有恶人:县令糊涂,媒婆多嘴,朱生一句玩笑,母亲一把刀。

蒲松龄写了近五百篇志怪,这一篇里最怪的不是周仓附体,是血衣可证这四个字。一个人为了替别人脱罪,主动给官府造一件能杀死自己的证据,这比任何鬼故事都让人说不出话。他写的不是神仙显灵,是一个人在程序里被碾过之后,还剩下什么。

如果那件血衣始终没有交出来,朱生会不会在牢里一直被打下去,打到他自己都相信人是他杀的?

参考文献: 蒲松龄《聊斋志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张友鹤《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