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叫贺守成,今年五十七,比我大六岁。打小他就是我们那片的孩子头,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啥都敢干。长大了也这脾气,干啥都猛,喝酒猛,抽烟猛,干活更猛。他在建材市场拉货,开一辆半截子小卡,给人送瓷砖送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他扛起来就走,一车货俩钟头卸完,老板多给五十他不要,说该多少是多少。
这脾气搁干活上是好事,搁身体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哥抽烟凶,一天两包是标配。早上起来先摸烟,蹲厕所抽一根,开车等红灯抽一根,卸完货坐马路牙子上抽一根。他那个小卡驾驶室里常年一股子烟油子味儿,坐垫上全是烟灰烫的洞。我妈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说守成你能不能少抽两根,你儿子还没结婚呢。大哥嘿嘿一笑,说妈你不懂,跑大车的都抽,不抽提不起精神。
酒也少不了。建材市场旁边有家小馆子,老板姓侯,跟大哥认识快二十年了。大哥每天收工都去那儿坐坐,二两白酒一碟花生米,有时候赶上侯老板高兴,俩人再对半斤。我劝过他,说哥你别天天喝。他说我不喝多,就解解乏。我说你天天解乏,肝受得了吗。他说你甭管我,我心里有数。
五十二岁那年夏天,出事了。
那天特别热,三十八九度。大哥给人送一车地砖到城东新小区,六楼没电梯,他一个人扛上去的。扛到最后一趟,肩膀上的砖还没落地,胸口突然跟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似的,疼得他眼前一黑,连人带砖就歪楼道里了。工地上的人吓坏了,打了120,送到医院一查,前降支堵了百分之九十五,大夫说再晚来二十分钟,人可能就没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哥已经进了导管室。嫂子坐在走廊椅子上抹眼泪,说大夫讲了,得放支架。我签字的手都是抖的。等了不到一个钟头,大夫出来说放了一枚,血管通了,人没事了。
大哥推回病房的时候还迷糊着,醒了第一句话问的是“我那车砖呢”。嫂子气得直捶他,说砖砖砖,你差点让砖把你送走。
住院那几天,大夫天天来查房,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药不能停,烟必须戒,酒一滴别沾,饮食清淡,三个月复查。大哥这回是真怕了,出院那天把兜里剩的半包烟掏出来扔护士站垃圾桶里了,回头跟我说,老二,哥这回要戒了。
戒烟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大哥头一个月,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开车等红灯,手往兜里摸,摸空了才想起来没烟了。卸完货歇着的时候,嘴不知道往哪儿搁,就嗑瓜子,嗑得舌头都起泡了。有一回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老二我难受,就想抽一根。我说哥你忍忍,想想你躺楼道里那会儿。他沉默了半天,说行,我忍。
酒比烟好戒点,因为他不敢去侯老板那儿了。头俩月他绕着小馆子走,后来侯老板打电话问他咋不来了,他说戒了。侯老板说那你来吃饭总行吧,光吃菜不喝酒。大哥去了,坐那儿吃碗面,侯老板给他倒杯茶,说守成你行,说戒就戒,是条汉子。大哥说你别夸我,你越夸我越想喝。侯老板就把酒柜挪到后厨去了,说行了吧,看不见了。
头一年最难。烟瘾犯过,酒瘾犯过,最难受的是心里空。大哥说以前收工了喝二两,晕乎乎的回家倒头就睡,现在不喝酒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嫂子给他买了对核桃,说睡不着就盘核桃。大哥盘了俩月,核桃盘得锃亮,觉也慢慢睡踏实了。
吃饭也改了。嫂子专门给他弄了个小本,记着啥能吃啥不能吃。早上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中午一荤一素,晚上多半是青菜豆腐。大哥一开始吃不惯,说嘴里没味儿,嫂子就变着法儿给他做,清蒸鱼、炖鸡胸、凉拌木耳,慢慢也吃习惯了。他自己总结了个笨办法,说吃饭前先问自己三句话:油大不大,盐多不多,肉肥不肥。三样占一样就少吃两口。
走路这事儿大哥坚持得好。每天晚饭后歇半个钟头,围着小区走四十分钟。一开始走十分钟就喘,他慢慢加,一个月后才走满四十分钟。刮风下雨就打伞走地下车库,冬天天冷就在客厅来回溜达。他那个小本上记着每天走了多少步,五年下来记了厚厚一摞。
烟酒戒了,药也一顿没落。他弄了个小药盒,早中晚分好,搁在驾驶台前面,到点就吃。有一回出车回来晚了,晚上那顿药忘了吃,嫂子打电话训了他一顿,打那以后他把闹钟设了仨,早七点晚七点,中午十二点,响一个吃一顿。
五年里复查了好几回。头一年三个月一次,后来半年一次,再后来一年一次。每回等结果那半个钟头,大哥都坐不住,走廊里来回走,嫂子说你消停会儿,走得我心慌。大哥说我也不想走,腿它自己动。
今年是第五年。上礼拜我陪他去复查,做了造影。大夫看了片子,说支架通畅,没有内膜增生,其他血管也比五年前强,侧支循环建立得不错。大夫拍拍大哥肩膀,说老贺,你这五年没白熬,继续保持。大哥嘿嘿笑,说大夫你放心,烟酒我是真不想了,闻着都呛。
从诊室出来,嫂子眼圈红了,大哥倒是绷住了,下楼的时候悄悄跟我说,老二,哥现在一顿饭能吃一大碗。我说那你血糖咋样。他说正常,上回查五点六。我说那行,比我强。
晚上一家人吃饭,嫂子炖了条鲈鱼,炒了盘西兰花,大哥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来说,来,以茶代酒,敬我这五年。嫂子白他一眼,说敬啥敬,赶紧吃,鱼凉了腥。大哥嘿嘿笑着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搁嫂子碗里了。
我看着他俩,心里头踏实了。大哥这五年,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认了,服了,该戒的戒了,该吃的吃了,该走的走了,该查的查了。五年前他躺楼道里那会儿,谁能想到他今天能坐这儿吃清蒸鲈鱼。
日子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踏踏实实地过,它也踏踏实实地给你回报。大哥现在还是开他那辆小卡,还是拉瓷砖水泥,还是每天收工回家。就是副驾驶座上搁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