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那么多颗太阳,为什么天一黑,我们还得开灯?
你可能会说,星星离得太远了。可要是远处的星星也越来越多,多出来的那一份星光,刚好能把距离造成的损失补回来呢?沿着这条思路算下去,有一种宇宙,连半夜的天空都应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先做个小实验。找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圈住一小块黑天。你也许一颗星都数不出来。可如果把望远镜对准这个圈,让它慢慢收集光,照片上很可能会冒出许多小光点。有些光点甚至是整个星系,里面又有数不清的恒星。既然看得越久,黑的地方就越少,那要是一直看下去,最后那点黑会消失吗?
想象你站在一片树林里。近处的两棵树之间有条缝,你能看见后面一棵。再往旁边挪一点,能透过前两排,看见第三排。假如这片森林没有尽头,一排接一排地长下去,树干又分布得足够均匀,你朝水平方向望出去,视线迟早会被某棵树挡住。把树干换成发亮的恒星,把树林向四面八方展开,问题就来了。星星之间那些黑色的缝隙,为什么还会存在?
这里有一笔很有意思的账。把一盏灯搬到原来两倍远的地方,同样多的光摊在四倍大的面积上。落到你眼里的那一份,只剩原来的四分之一。你家窗外远处的路灯看起来只有一丁点亮,道理就在这儿。可是宇宙里,我们要数的可不止一盏灯。
把地球想成洋葱的中心,在四周画出一层层同样厚的球壳。半径扩大一倍,球壳的表面积就变成四倍,能装进去的恒星也大约变成四倍。每颗暗到四分之一,数量却增加到四倍,这一层送到你眼前的光,跟上一层还差不多。再往外画一层,又能添上一份。光靠一句离得太远,解释不了为什么天空有那么多黑的地方。
十九世纪,德国天文学家奥尔伯斯讨论过这个难题,后来它就有了一个名字,奥尔伯斯佯谬。有人提出一个很像样的答案。太空里到处都有尘埃,银河中间不就有一条条暗带吗?远处的光被挡在半路,我们当然看不见。这想法最妙的地方在于,尘埃真的能挡光。可它碰到了第二个问题,那些被挡住的能量,后来去了哪儿?
把一块黑布放到太阳底下,过一阵伸手一摸,它热了。太空里的尘埃也一样,吸收辐射会升温,还会用别的波长把能量辐射出去。如果宇宙永远都在那里,恒星永远这么亮,单靠一层层吸光的灰尘,没法让能量凭空消失。我们得回头检查一个更容易被忽略的条件。那片假想的树林,究竟已经亮了多久?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里,还有一位写恐怖故事的作家,爱伦·坡。他在一八四八年出版的作品里想到了一个可能。也许有些方向看上去空空荡荡,只是因为光还在路上。他手里没有今天的太空望远镜,也不知道宇宙有多老,可他抓住了一件关键的事。看得远,就意味着看得早。
看月亮,你看见的是一秒多以前的月亮。早晨照在窗台上的阳光,八分多钟前就离开了太阳。隔着上百万光年看一个星系,你看到的就是它上百万年前的样子。假如那里的某颗星今天才亮起来,你换一台再大的望远镜,也收不到它今天发出的光。镜片能多接几束已经抵达的光,却不能把还在路上的光催过来。
现在把这条时间线一直往回拉。宇宙的年龄大约是一百三十八亿年,恒星出现得还要更晚。你没法把一层又一层、已经发光了无穷久的恒星加进这笔账,因为宇宙压根没有给它们那么多时间。即便整个空间比我们能看到的部分大得多,今天能送到眼前的星光,也只有一段有限的历史。
而且,每一颗恒星的燃料都有限。年轻的恒星刚刚点亮,另一些已经演化到了生命末期。往深空看,你是在翻宇宙的旧相册。翻到足够早的那一页,连第一代恒星都还没出现。就算把今天银河里每一颗星的位置都标出来,也不能顺手把它们填进几十亿年前的那张照片。
路上还有件事在发生,宇宙在膨胀。来自遥远星系的光穿过不断膨胀的空间,波长会被拉长。原先在可见光范围里的光,抵达时可能已经落进红外。对人眼来说,这束光就消失在黑暗里了。换一台能看红外的仪器,却还有机会把它收回来。星光能传播的时间有限,宇宙膨胀又让遥远背景进一步变暗,两件事一起塑造了我们眼里的夜色。
不过,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来了。假想中的那片亮满全天的背景,在真实宇宙里,竟然真有那么一层。只不过它跟恒星没有关系。宇宙很年轻的时候,里面又热又密,光经常撞上自由电子,很难走远。大约到了宇宙诞生后三十八万年,温度降下来,电子和原子核结合,许多光终于能够长途旅行。
那些古老的光一直走到今天。一路上波长被拉长,如今主要落在微波波段,我们叫它宇宙微波背景。把接收微波的仪器转向天空,无论指向哪一边,都能测到这片背景。你常见到的那张红蓝相间的椭圆形全天图,颜色标出的是极其细微的温度差别。真要是能亲眼看微波,天上的黑色缝隙,也会有自己的亮度。
可见光里的黑,也能实际测一测。地球附近有个麻烦,太阳系里的尘埃会散射阳光,好比你隔着一块映着室内灯光的玻璃看夜景。新视野号飞过冥王星以后,离开了大部分这样的干扰。天文学家借用它的相机,挑选避开明亮恒星的天区,扣除仪器和银河前景的影响,去量剩下的微光。结果很有意思,把遥远星系累积起来的光算进去,已经可以解释测到的大部分背景亮度。
所以今晚再看夜空,你可以重新做一次开头那个动作。两指圈出的那块黑天里,有太微弱而看不见的星系,有眼睛接收不到的古老微波,也有至今还没来得及抵达的星光。我们之所以能在夜里看清一颗星的轮廓,恰恰是因为它周围留着黑。这一点黑,记录着宇宙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亮,也提醒着我们,光走到这里,是要花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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