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梅
主笔:于梅君
在一些戈壁荒漠上,一圈圈圆环静静铺展:圈内寸草不生,圈外草木繁茂。这种独特地貌,被赋予浪漫的名字——“精灵圈”。半个世纪以来,其成因始终是生态学界的未解谜题。近日,我国科研团队在内蒙古阿拉善左旗,首次在北方旱区确认本土“精灵圈”现象,并凭借全新理论,梳理了学界多年争议,也为荒漠生态预警提供了全新科学参考。
传说传了千年,假说提了一串,谜底始终差一步
“精灵圈”是地球上极具魔幻色彩的自然景观。它们大多隐匿于人迹罕至的戈壁荒原,只能依靠无人机、卫星遥感影像观测全貌。
全球颇具规模、观赏性较强的“精灵圈”群落,集中在非洲纳米比亚沙漠深处。从高空俯瞰,数十万枚大小均匀、轮廓规整的圆环,铺展在茫茫沙海,单枚直径可达数米,即便常年遭受风沙侵蚀,仍能稳定存续数十年之久。
奇特的自然景象,催生了各类奇幻传说。非洲原住民相传,这些圆环是荒原精灵趁月夜起舞踩踏而成的天然舞场;还有说法认为,地下气体升腾影响地表草木,造就了“内空外绿”的奇观。
为揭开“精灵圈”的成因,全球生态学家历经数十年研究,形成了两大主流假说。
2013年,德国生物学家在《科学》杂志发表成果,提出知名的“白蚁造景假说”。研究认为,纳米比亚特有的沙白蚁啃食圆环中心植物根系,致使圈内植被消退;同时,白蚁巢穴纵横交错,疏通土层、汇集地下水,滋养外围植被,逐步形成“精灵圈”地貌。
但该假说后续受到学界诸多质疑。科研人员在澳大利亚干旱荒原,发现了同类“精灵圈”,可当地土壤中,并不存在与纳米比亚相似的造景沙白蚁。后续研究进一步表明,干旱缺水引发的植被枯萎先出现,之后才有白蚁聚集活动,白蚁并非这类地貌的主导成因。
白蚁假说存疑后,“浅层水分竞争假说”成为认可度较高的主流观点。荒漠水资源极度稀缺,地表植被为维系生存,会开展激烈的资源争夺。外围植被根系发达,持续消耗浅层土壤水汽,逐步耗尽圆环内部水分,久而久之形成“中空无植被”的圆环地貌。
但这一理论同样存在短板:它仅能解释低矮草本植物形成的简易、不稳定圆环,无法解读旱区耐旱灌木形成、结构稳固的大型“精灵圈”。
此外,土壤毒素富集、局部小气候波动等猜想陆续出现,但均只适配单一区域,难以形成通用解释,这道世界级谜题因此僵持数十年。
中国团队给出新答案:灌木与草在临界点上的“停战协议”
此前,我国曾在上海南汇等滨海盐沼湿地,发现过环状植被景观。但滨海湿地水热充沛、环境湿润,与北方荒漠极端干旱的环境差异显著,成因规律无法通用。
此次内蒙古阿拉善的新发现,填补了我国干旱半干旱区“精灵圈”系统研究的空白。该研究由中国科学院于贵瑞院士团队,联合多家科研机构共同完成,相关成果于美国当地时间2026年11月11日,在线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
为探明本土“精灵圈”的形成奥秘,科研团队沿我国北方沙地、沙漠边缘的完整降水梯度,长期开展野外勘查,结合无人机超高分辨率航拍监测发现,与非洲、澳大利亚草本构成的“精灵圈”不同,我国北方旱区的“精灵圈”,由耐旱灌木自然形成规整空心环,圈内裸土荒芜,圈外灌木繁茂,是极具中国戈壁特色的生态景观。
中科院地理所孙靖尧博士解读,“精灵圈”的诞生,本质是干旱荒漠中,灌木与草本植物争夺稀缺水资源,最终达成的一种空间生存平衡状态。
近年北方旱区降水小幅波动,戈壁生态环境有所改善。扎根较浅的草本植物率先蔓延生长,占据了土壤浅层大部分水分资源。
灌木扎根更深、体量更大,但生长速率远不及草本,在激烈的资源竞争中处于弱势。灌木群落中心区域持续缺水,植株逐步退化枯死,最终形成规整的空心结构。
看似是灌木的退让衰败,实则是荒漠植物的生存策略。圆环中心没有植被消耗水分,可作为天然集水区域,雨水、露水在此汇聚留存,锁住地下土壤水汽,持续滋养外围存活的灌木根系。
从物理生态学角度,这种特殊景观,属于一级相变临界点附近的“亚稳态构型”:整体状态看似脆弱、临近失衡,却适配当下的降水、土壤、植被条件,让荒漠生态系统保持相对稳定。这类地貌能够长期存续,依托的正是空心环的集水功能,让灌木群落维持稳定的生存空间。
非洲以白蚁活动辅助形成的精灵圈、澳大利亚依托水文竞争形成的精灵圈、中国阿拉善通过灌草博弈形成的精灵圈,形成条件各不相同,但底层逻辑高度相近——当水资源紧缺抵达生态临界值时,荒漠生态系统会自发调整生存空间结构,提升稀缺资源利用效率。
不止破解谜题:精灵圈是荒漠生态的体检报告单
这项研究的价值不止于解谜,更为我国北方荒漠化治理,提供了低成本、可常态化观测的科学参考。
长期以来,我国北方荒漠治理多为生态退化后开展修复的被动模式,容易错过适宜的修复窗口期。而本次研究表明,“精灵圈”的形态变化,可辅助判定荒漠生态健康状态:圆环规整圆润,代表生态处于良性亚稳态;一旦圆环破损残缺、逐步消散,大概率意味着原有生态平衡被打破,存在沙化风险,可作为生态变化的预警信号。持续监测“精灵圈”动态变化,可推动荒漠治理从被动修复,转向主动预判的科学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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