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就在我们本村
活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就在我们本村。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懵半天。
上个月,村东头老赵家出殡,棺材抬到半路,抬棺的四个壮汉突然觉得不对劲。
棺材怎么这么轻?
轻得跟抬了一口空箱子似的。
领头的大刘喊了声停,几个人把棺材稳稳放在土路上,面面相觑。
大刘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棺材板,闷闷的响声,里面应该有东西。
但那重量,不对劲。
老赵的儿子小赵站在旁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村里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人说得罪了山神,有人说得赶紧烧炷香。
大刘是个实诚人,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发现棺材底下的土,湿了一大片。
他蹲下去,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凑近一闻,一股怪味。
大刘站起来,盯着小赵,说,贤侄,这棺材,你在家放了几天?
小赵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说,三……三天。
大刘说,三天,大夏天的,这棺材底下渗水,不对劲。
这时,村里辈分最高的七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围着棺材转了三圈,用拐杖敲了敲棺材板,说,打开。
小赵猛地抬头,说,七爷,这……这不合规矩。
七爷说,规矩?人都死了,还讲究什么规矩?这里面要不是老赵,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几个后生上去,七手八脚把棺材盖撬开了。
棺材盖一开,在场的人都愣了。
棺材里躺着的,根本就不是老赵。
是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
锅里满满当当,装着半锅土,土里插着一根柳树枝。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小赵噗通一声,跪在了七爷面前。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说,七爷,我爹他……他没死。
他跑了。
七爷的拐杖差点没拄住,他瞪着眼,说,没死?跑了?跑了是啥意思?
小赵说,他……他跟隔壁村的老王头,私奔了。
那天晚上,全村都炸了锅。
老赵,六十五岁,退休的赤脚医生,在村里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给人看病从来不收钱,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半夜敲门他都起来。
老赵的老伴儿,五年前走的,癌症。
老赵一个人过日子,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平时就在院子里种种菜,养两只鸡。
跟老王头,老王头是隔壁村的,也死了老伴儿,两个人是在镇上赶集的时候认识的。
这谁能想到?
六十多岁的人了,能做出这种事来。
小赵蹲在自家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媳妇在屋里哭,说丢不起这个人。
村里风言风语传得飞快,说老赵是老不正经,是个老妖精。
还有人说,那口大铁锅就是老赵自己放的,就是为了糊弄儿子,让自己能跑远点。
大刘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说,老赵这招,叫金蝉脱壳,高,实在是高。
七爷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他想了很久,叹了口气,说,老赵这辈子,就憋屈了这么一回。
小赵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做了笔录,说这属于家庭纠纷,不归他们管辖。
小赵没办法,只能自己和媳妇骑着摩托车,去周边几个村子找。
找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小赵垂头丧气地回来,坐在院子里发呆。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有同情,有鄙夷,还有一个村的光棍儿羡慕地说,老子要是也能这么跑一回,也不枉活这一辈子。
第五天,老赵自己回来了。
他穿着老王头的一件旧褂子,头发乱蓬蓬的,一脸的风尘仆仆,站在自家院门口。
小赵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老赵的胳膊,说,爹,你这是干啥呀!
老赵挣脱他的手,说,我就是出去走走。
小赵说,走走?走走你把棺材都安排好了?你那是要走吗?你是要跑!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跑什么?我就是要出去透透气。
小赵说,那老王头呢?人家家里人也找了,你把人弄哪儿去了?
老赵说,他回家了,他比我明白,他放不下他那几个孙子。
小赵说,爹,你放得下我吗?
老赵看着他儿子,看了半天,眼泪也下来了,他说,孩子,你都有自己的家了,你媳妇好,孩子好,你妈走了以后,这个家,我就是多出来的那个。
小赵愣住了。
老赵说,我不是要跟老王头私奔,我就是想出去走走,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这辈子,我就想自己做个主。
我活这么大岁数,天天都在给人看病,给你妈端药,给你攒钱娶媳妇,看孩子,我这一辈子,好像都是在替别人活。
我不是不知道棺材里放铁锅这事儿荒唐,我就是要这么干一回。
我就是想看看,我这辈子,除了赤脚医生,除了爹,我还能不能是我自己。
这件事,成了我们村的一桩奇闻。
老赵的名声在十里八村算是彻底毁了,背地里都叫他老疯子。
也有上了年纪的人,私下里说,老赵不容易,老伴儿病了那么些年,他是个好男人,就是这辈子,太亏着自己了。
老赵从那以后,但凡是天气好,他就会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路,发呆。
后来,他不再给人看病了,他把药箱收了起来,锁在了柜子里,他说,他这辈子,治好了村里所有人的病,就是没治好自己那颗心。
过了一个月,隔壁村的老王头又来了,他骑着个三轮车,车斗里拉着几棵小树苗。
他站在老赵家门口,喊,老赵,我弄了几棵柿子树苗,你要不要种?
老赵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树苗,说,要。
两个人,一个种树,一个浇水,忙活了一下午。
小赵的媳妇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跟小赵说,爹好像比原来爱笑了。
小赵没说话,他心里堵得慌。
晚上,小赵给老赵做了他最爱吃的面,端到老赵屋里。
老赵坐在床头,看着那碗面,又看着儿子,说,孩子,爹让你丢人了。
小赵说,爹,你是我爹,丢什么人。
老赵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啥出格的事,临了,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小赵说,爹,你要是心里有疙瘩,你就出去走走,我不拦你,但你得跟我说一声,别整那口棺材,吓死我了。
老赵笑了笑,那笑里头有不好意思,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他说,那棺材,我是寻思着,我要是真不回来了,总得有个交代。
小赵说,爹,你以后再别干这种事了,我经不住吓。
老赵说,不干了,不干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爹我也是个活人,不是个泥胎。
第二天一早,老赵起来,给院子里的鸡喂了食,又把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他把那口大铁锅从闲置的偏房里搬了出来,刷洗干净,倒扣过来,放到了院墙根。
他对小赵说,这锅,留着,等柿子结出来,我用它给你煮柿子吃。
小赵看着那口锅,哭笑不得。
老王头又来了,他在村口等着老赵,两个人坐上三轮车,往镇上去了。
后来,有人看见他们两个,在镇上的茶馆里,一人点了一壶茶,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
村里人再提起这段事,不再骂老赵老不正经了,倒是有几个跟老赵岁数差不多的老头,常常在傍晚的时候,端着饭碗蹲在老赵家门口,一边吃,一边问,老赵,那茶馆里的茶,好喝不?
老赵就笑,说,好喝,你也去尝尝。
那老头就摆摆手,说,我家那口子,我可斗不过。
大家就都笑了。
日子好像还是那个日子,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老赵那件旧褂子,老王头一直没要回去。
他把那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自己衣柜的最上层。
有时候,他晚上睡不着,会拿出来,摩挲着那粗布的面料,闻着上头那股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只是觉得,心里那块被掏空了半辈子的地方,好像突然被人,拿什么东西,给轻轻地塞上了。
踏实。
对,就是踏实。
他这辈子,从没跟谁说过爱这个字,也不太懂那个字到底啥意思。
可那一天,当老王头骑着三轮车出现在他家门口,问他要不要种柿子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就像那两棵种在院子角落的树苗一样,根,在看不见的地方,连在了一起。
小赵后来在镇上上班,偶尔回来,看到老赵一个人在院子里给那两棵树浇水。
他不再觉得丢人,也慢慢不再觉得荒唐。
他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世上的事,眼见着荒唐的,也许才是真的人情。
那两棵柿子树,长得很好。
第三年,结了果。
老赵真就用那口当年装进了棺材里的大铁锅,煮了一锅柿子,放在院子里。
他叫来了小赵一家,又给隔壁村的老王头打了个电话。
老王头来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煮柿子。
老王头舀起一个,尝了一口,说,甜。
老赵也舀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他眯起了眼。
他看着院子角落那两棵并肩站着的柿子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口一个甜的老朋友,觉得这大半辈子受的所有的苦,好像都值了。
活到这把岁数,才算是给自己活了一回。
小赵坐在一旁,看着他爹脸上那种他从没见过的、无比松快的笑容,心里那点疙瘩,终于彻底融化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滋滋的柿子水。
他忽然觉得,他爹一辈子治病救人,治了一辈子别人的身病,到了晚年,反倒用这种荒唐的方式,治好了自己的心病。
这病,治得值。
抬头看天,秋天的太阳,刚好挂在老赵家那棵柿子树的枝头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窝子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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