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族会害怕谁,通常有两个前提:对方和自己有深仇大恨,而且实力比自己强。
按这个标准看今天的世界,以色列在中东几乎没有对手,比它更强的国家并不多。不过,近来让许多美国犹太人感到震惊和恐惧的,并不是某个外国的军队,而是纽约市长曼达尼本月宣布的一项警务改革。
曼达尼宣布解散纽约警方专门负责抗议处置、反恐的战略响应小组(SRG),后续游行管控交由无武装、没有逮捕权的民间调解团队负责。消息一出,美国犹太社群立刻炸开了锅,延续多年的共识出现剧烈裂痕。
曼达尼 2026 年初上任后,就推翻了前任政府确立的官方反犹主义定义,叫停了市政层面的亲以立场绑定;11 月刚结束的美国中期选举民调更显示,已有超过三分之一的犹太民主党人认为,党内反以色列候选人的崛起,让他们越来越难认同自己的党派身份。
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 “美国犹太社群无条件支持以色列” 的共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裂。
几代以来,这个共识大致包括三点:对以色列有利的事就对犹太人有利;反犹太复国主义是反犹主义的一种;不久的将来会出现“两国方案”,让犹太复国主义和自由主义得到调和,至少以色列一直在寻求这样的方案。
现在,这三点都已出现裂痕。一档美国节目的主讲人与美国犹太社会各界的政界人士、拉比、活动人士、分析人士和记者交谈后发现,目前还没有任何新的共识能取代它。
要理解这种裂痕有多深,需要先看美国和以色列的关系。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几个以色列加起来也敌不过美国,但两国翻脸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美国是多民族的移民国家,所谓“主流民族”并不习惯抱团,更擅长抱团发展的犹太人因此在美国政治中分量很重。犹太人在美国金融、政治和经济领域影响很大。
以色列还没建国时,美国就为它奔走;建国后的五次中东战争中,美国都坚定站在以色列一边。可以说,没有美国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以色列。
犹太复国主义在美国犹太人生活中的作用很难被夸大,它为美国犹太人的身份认同提供了根基。几十年来,建立在海外犹太人自由主义基础上的美国犹太教,一直和犹太复国主义交织在一起。问题是,当前者的理想与后者的现实变得互不相容时,会发生什么?
曼达尼的胜利迫使许多犹太人重新审视:彼此之间已经疏远到什么程度,对彼此又有多么不了解。
早在选举时,曼达尼自己不用“让起义全球化”这个口号,但也不谴责使用这个口号的人,后来他表示会劝阻这种说法。他还说,如果自己当上市长,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一旦踏入纽约市,就会因战争罪指控被逮捕。
回到初选前几周,曼达尼上了当地晨间节目《纽约美好的一天》。被问到是否支持以色列作为犹太国家存在的权利时,他说:“我支持以色列作为一个权利平等的国家存在。”
被追问为什么不支持它作为犹太国家存在时,他回答:“因为我不愿意支持任何基于宗教或其他因素划分公民等级的国家。我认为,平等应当像在美国这样,被写进世界上每一个国家的根本制度。这是我的信念。”
许多年长的犹太人对曼达尼获胜感到震惊和害怕。在他们看来,以色列是世界上唯一可靠的犹太人避难所。他们把反对以色列,尤其是质疑以色列作为犹太国家这一根本性质的反对,视为反犹主义。他们认为,如果美国抛弃以色列,以色列迟早会不复存在。
对他们来说,曼达尼是一个预兆:如果他能在纽约获胜,那么哪里都不安全。这种担忧并非凭空而来。如果美国的支持动摇,以色列要面对的周边环境并不轻松。
俄罗斯军队规模、军费和核武库都远超以色列,近年又出兵支持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与伊朗关系也较密切。叙利亚部署俄制S-300防空系统后,以色列曾威胁必要时会将其摧毁。
不过俄以之间也有一条特殊纽带。以色列建国后,不少犹太人离开苏联前往以色列,苏联解体时期移民潮规模更大。如今以色列至少有上百万人以俄语为母语,一些政府高官出生在苏联,选举期间有候选人还会到俄罗斯电视台拉票。
阿拉伯国家在以色列建国之初曾是最大威胁,但几次战争下来,以色列越打越强。伊朗把以色列列入打击名单,但以色列缺乏战略纵深,真正走到两败俱伤的极端结局,是任何一方都承受不起的。
与年长一代不同,许多年轻犹太人投票给了曼达尼。他们不怕他,他们害怕的是另一种未来。许多人会说,这已经是现实:以色列成了一个种族隔离国家,统治着加沙的废墟和约旦河西岸“班图斯坦”式的飞地。
他们担心这会在全世界引发针对犹太人的暴力,也担心这会改变犹太身份的意义,甚至认为这种改变已经发生。他们对自由主义基本理念的认同,强过对以色列当下样子的认同。
说曼达尼是反犹太复国主义者并不错,但他立场的力量在于,这个立场完全符合自由主义,甚至可以说是自由主义的常识。“不愿意支持任何基于宗教或其他因素划分公民等级的国家”这句话,也许会遭到民族主义者反对,但美国犹太人的繁荣恰恰建立在这一基础上。
纽约有许多身份,但它也是一座了不起的犹太城市。在兰德看来,这恰好证明,犹太人的繁荣与包容性的多种族民主之间存在某种共鸣。这一点在纽约也许成立,但大多数以色列犹太人并不这样看。
年长犹太人把以色列看作唯一的避难所,根源在历史。犹太人曾漂泊两千年,没有自己的国家。二战前后,纳粹把犹太人当作种族灭绝的对象,奥斯维辛集中营、万人坑和毒气室,至今仍是犹太人不愿面对的伤心之地。
如今希特勒和纳粹早已被埋葬,战后的德国成为维护欧洲稳定的重要力量。真正让犹太人害怕的,与其说是哪个国家,不如说是再次失去庇护的可能。
也有人表示,自己心里的锚是600万真实存在的人。在这位受访者看来,人可以同时在心里装下两个事实:一边是生活在以色列的600万犹太人,一边是加沙人不应受苦。
年轻犹太人看着加沙,说自己在宗教学校学到的一切都表明这是错的,要做一个好犹太人,就必须反对那里正在发生的事。
但这位受访者认为,年轻人忽略了问题的另一半:许多想改变那里现状的力量,并不在乎生活在那里的犹太人会怎样。另一种看法也认为,如果有人想把锡安从犹太教中剥离出去,得到的将是另一种形式的宗教。
这位受访者认为,犹太人一方面要全心全意关心巴勒斯坦人的自由,因为巴勒斯坦人不自由,犹太人自己也不完整、不自由;另一方面,犹太人自己也需要安全和自由,需要世界承认他们的生命具有同等价值。很多人都清楚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还在努力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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