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时,父亲正蹲在猪圈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地上是散落的饲料袋子,被雨水泡烂了一半。
猪圈空了。
那场大规模猪类疫病来的那个月,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冲洗猪栏,用石灰水沿着墙根撒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没拦住。二百多头猪,不到一个星期,全军覆没。
那是我们家攒了六年的本钱,连带着欠饲料店老板的赊账,算下来倒亏了十几万。
我站在院子里,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褶子里嵌着灰,好像老了十岁。
那晚我买了瓶酒放在灶台上,父亲没喝。他坐在堂屋里抽了一夜烟,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我爸:我想养羊。
他先是一愣,然后烟没拿稳,烫了手指。他把烟头扔进猪圈,声音沙哑地问我:“你再说一遍?”
“养羊。”我说,“上山放羊,不要本钱。”
父亲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骂出口。我知道,他以前因为我不肯接猪场,骂了我不下十次。但那天,他站在空猪栏前面,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只丢下一句:“羊能当饭吃?”
我没回答他,转身去了县城的牲口市场。
那天下午,我花了两千八,买了一只怀了崽的母羊和两只小羊羔。卖羊的老板说,附近山上野草多,只要做好防疫,羊不会轻易得病。
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羊是自己找食的家伙,你只要管住别让狗来咬,它就死不了。”
我把羊牵回家,我妈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她从灶间端出来一盆刷锅水,倒进羊槽里,母羊低下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我妈说:“这玩意儿倒是比猪好伺候。”
那段时间,我每天天不亮就把羊赶上后山。山上的梯田已经抛荒五年了,杂草长得齐腰深,荆棘丛里藏着黄荆条和高粱泡。羊吃得可带劲,母羊走在前面,两只小羊羔颠颠地跟在后面,嘴巴快到像割草机。它们把一路上的草芽啃得干干净净,连树皮都啃出白茬子。
夏天的太阳毒,我在半山腰找了一棵歪脖子松树,躺在树影里,看羊群自己找阴凉处趴着反刍。我倒不是说养羊不累,是累得踏实。
十月份的时候,母羊下了两只崽子,加上原来那两只小羊,我手头已经有五只了。那五只羊,一只没病,一只没掉过队。
我蹲在羊圈门口,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数钞票。
村里有人看我放了几个月羊,在村口问我爸:“你儿子考了大学,回来放羊?那读的书有什么用?”
我爸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没点上,搓了搓,又揣了回去。他是要面子的人,以前我辞职回家养猪那阵子,他在酒桌上还跟人吹牛,说孩子有出息,愿意农村干事业。后来那场疫病一来,他一个多星期没出过门。
村里人又逗他:“你儿子养羊,你这老养猪人会看吗?”
父亲把烟点上了,声音不高不低:“看活物,都是一回事。”
那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真正让父亲松口的,是我卖出去第一茬羊的那天。腊月里,邻镇有家收羊的,专收成年公羊,价格给到了十五块一斤。我牵了两只过去,称下来一共一百四十多斤,卖了整整两千一百块。
钱到账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沉默了半天,最后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我挂了电话,鼻子发酸,但心里松快了。两千一,不算多,却是那场疫病之后我们家第一笔实打实的收入。我爸以前卖猪的时候,一车能卖七千,他不稀罕这个数。
可是那天晚上,他把小猪圈改出来的羊栏又加固了一遍,买了新水槽,还把栅栏缝里塞了干草,怕冬天的风灌进去伤着羊。
他嘴里什么都没说,手上什么活儿都干了。
后来酒桌上有人问他:“你儿子这羊养得动吗?”我爸这回没绕弯子:“羊这东西,吃草不吃料,行情高了我们挣,行情低了我们也不会亏。人要算不过一只四条腿的羊,那真是白活了。”
那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山坡上看着羊吃草。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母羊在树荫下面打了个响鼻,两只羊羔子一蹦一跳地抢上坡头那片嫩叶子。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非要选养羊,我说猪要喂粮食,鸡要防病害,牛要投大本钱。羊不用。羊是草食动物,你把它往山上一放,它自己找树叶杂草吃,你想喂它,它还不乐意多吃你那两口粮。
最重要的是,羊的行情不会像猪那样大起大落。毛猪价格高的时候,一斤十几二十块,可一落,三四块钱也没人要。羊不一样,羊肉那玩意一年四季都有人吃,冬天更贵。
当然,我也不是没怕过。头一天把羊赶上山的时候,我攥着鞭子手心全是汗。我怕丢羊,怕蛇咬,怕下暴雨山洪把羊冲走。可羊这东西聪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它们自己会沿着原来的路下山,走到圈门口站齐了,等着我数数。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多了两只小的,第二天就变七只。
我妈在旁边说我:“你爹养了二十年猪,猪都是关着养,你养几只破羊倒像是带了一群娃。”
我笑了笑,没说话。羊圈门边上挂着一盏旧灯泡,冬天晚上我起来添草,看见母羊卧在干草堆里,小羊羔挤在它肚子底下打盹。圈外头的风呜呜地刮,圈里一片安静。
那天夜里我蹲在羊圈外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亲蹲在空猪圈门口的样子。那会儿,他手里的扫帚都快被他捏断了,可他愣是没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
我知道,他那二十万不是白亏的,是买了教训。而我的羊一头一头多起来了,日子也会一头一头多起来。
其实我爸说得对,人要算不过一只四条腿的羊,那真是白活了。我算明白了。
我不怕行情跌,因为羊吃的是草,草不要钱,漫山遍野都是。我把羊放上山去,它自己养活自己,顺带着把我也养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