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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心感谢宁光教授在百忙之中对本文进行了全面审校、精心修改与严格学术把关。

导 读

随着胰高血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RA)逐步走进糖尿病、肥胖等慢病管理的核心位置,其安全性评价也被放到更长的时间维度和更复杂的临床情境中重新审视:从降糖、减重,到心、肾、肝、睡眠呼吸等多系统获益;从适应证拓展、用药人群扩大,到疗程延长、自我用药增多与长期暴露下的全身效应。

在中华医学会第二十八次糖尿病学术会议(CDS 2026)上,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宁光教授基于循证证据,围绕上述议题作了系统梳理;其中,对近期广受关注的GLP-1RA相关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NAION),宁光教授从风险大小、发生机制、高危人群识别到预防策略与临床处置,回应了临床关心的数个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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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ION:一个罕见但重要的药物安全性信号”

宁光教授首先回顾始末过程。

2024年7月,一项回顾性队列研究报道司美格鲁肽(semaglutide)与罕见但致盲的非动脉炎性前部缺血性视神经病变(Nonarteritic Anterior Ischemic Optic Neuropathy, NAION)的相关性。

2025年5月8-9日,WHO 药品安全咨询委员会(ACSoMP)第 21 次会议列为“Potential Risk",6月27号,在EMA之后,基于其全球药物不良事件数据库 VigiBase 收到多国个案安全报告(ICSRs)和“低概率但高危害”的预防原则,发布安全警示。11月份,确认为主要与司美格鲁肽相关的信号“a signal primarily for semaglutide”,仅用“信号”一词而未用“不良反应”。更有价值的是,提出在适应症范围之内由合格医师监督使用,而不应假冒、无监管滥用。

2025年6月,欧洲药品管理局(EMA)提示在司美格鲁肽治疗期间若出现突发视力丧失或视力迅速恶化,应尽快联系医生,在确诊NAION后应停药。

2025年7月,中国国家药监局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的《药物警戒快讯》转载WHO 和EMA关于司美格鲁肽类药物 NAION 风险的医疗产品安全警示。

2026年11月9日,美国FDA发布药品安全交流(Drug Safty Communication),通告GLP-1RA类药物相关NAION潜在风险增加,要求所有GLP-1RA类药物说明书在“警示和预警”栏目增加NAION风险警示。美国糖尿病学会(ADA)在FDA通告发布后,以“ADA news”的方式报道此罕见并发症。

2026年11月19日,丹麦病人赔偿(Denmark's Patient Compensation) 宣称自2025年11月21日起,已向31名(相关申请94项、29项驳回、34项审理中)NAION患者发放赔偿,这是一个根据丹麦病人赔偿法(Denmark Patient Compensation Act)而成立的独立的无过错赔偿系统(Denmark’s no-fault compensation system)。这项赔偿并非指向(rulling against)诺和诺德且也非诺和诺德支付而是由丹麦政府支付,因此,这并不说明GLP-1RA与NAION直接相关。

鉴于此类药物广泛使用且严重脱离医生处方用药,为避免不必要恐慌和推进合理用药,提醒公众实为必要。

目前循证证据提示:

  • GLP-1RA相关NAION的绝对风险较低,二者之间的因果关联尚未确立;

  • 但在临床处方GLP-1RA时,NAION仍是一个需要提前告知、持续关注的潜在风险信号。

2024年一项纳入710例受试者的单中心研究显示,GLP-1RA治疗与NAION风险升高相关:在2型糖尿病患者和超重/肥胖人群中,风险比(HR)分别为4.28和7.64。但该研究对象来自神经眼科专科转诊人群,结论外推至一般用药人群时需保持谨慎。2025年一项覆盖14个数据库、约3710万例2型糖尿病患者的多中心研究则提示,风险估计受结局定义影响明显;在采用较严格结局定义时,GLP-1RA相较于恩格列净的风险比为2.27。

随后,FDA综合评估了126项随机对照试验(共134 253例受试者)及Sentinel真实世界研究。随机对照试验中,GLP-1RA组NAION发病率为6.4/10万人年,其他降糖药及安慰剂组为3.8/10万人年,相对风险约1.7倍;Sentinel真实世界研究中,GLP-1RA组NAION发病率为30–32/10万人年,SGLT2i组和DPP4i组分别为31/10万人年(HR 1.19,差异不显著)和26/10万人年(HR 1.43,差异显著)。基于上述等评估结果,FDA建议在全部GLP-1RA相关产品说明书中增加NAION潜在风险警示。

避免误判:NAION与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病理机制和临床表现有明显区别

NAION与糖尿病视网膜病变(DR)虽然都可造成视力损害,但病理基础并不相同:

  • NAION:主要累及视神经头及视盘,通常表现为急性、单眼、无痛性视力下降,可伴视野缺损(常见下方或弓形缺损);

  • DR:主要病变部位在视网膜微血管(视网膜毛细血管及其微循环),早期常无明显症状,随着病程进展可出现视网膜内点片状出血、硬性渗出、棉絮斑等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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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差异提醒临床医生:

视网膜病变并不提示NAION的危险,但确实提示同为微小血管病变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糖尿病患者骤然出现单眼视力下降时,应首先想到NAION这个急性视神经病变的可能性。

“拥挤视盘:NAION的重要风险因素,几乎是发生的必要条件”

为何同样面对代谢异常与血管危险因素,极少数患者更容易发生NAION?

答案不只在“血管风险”,更在视盘前部的血液供应和局部解剖易感结构。神经头主要接受短后睫状动脉系统供血;局部灌注不足后,神经纤维缺血和水肿可进一步挤压周围组织,形成灌注下降与水肿相互加重的循环。

在这一机制链条中,“拥挤视盘”(Crowded Optic Disc/“危险视盘”(disc-at-risk)尤其关键。此类患者视杯较小、视杯与视盘比显著偏小、神经纤维排列紧密,视盘内可供水肿缓冲的空间有限,因而更易在低灌注事件中被“推到阈值之外”。一项多中心病例对照研究显示,NAION患者与对照者未受累眼中,杯盘比≤0.2者比例分别为54%和9%;与杯盘比>0.4者相比,杯盘比≤0.2者发生NAION的优势比高达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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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挤视盘筛查

拥挤视盘可被视为NAION发生的重要解剖基础,甚至在相当程度上接近“必要条件”。好消息是,这一结构并非不可识别:通过眼底镜和眼底照相即可识别杯盘比(视杯直径/视盘直径),再结合裂隙灯检查和OCT更精细评估及对供血小血管病变的评估。

在中国尤其有意义,因为MMC等大型糖尿病防控门诊已经有AI阅片的眼底照相,因此可以更广泛和方便测定视杯和视盘比例,从而在临床中完成筛查与风险分层。

“NAION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基本排除GLP-1RA的直接作用”

通过前期对高风险人群的筛查,NAION在很大程度上(甚至是完全)可避免,且现有证据基本排除GLP-1RA的直接作用。

因此,临床防范的关键不在于简单限制GLP-1RA,而在于前端识别高危解剖结构、全程稳定血流动力学,并在关键窗口期强化评估。

一、高风险人群筛查

1.眼部解剖学缺陷:小杯盘比/拥挤视盘、视盘玻璃膜疣、对侧眼已有NAION;上述情况可能提示视神经头存在局部易感性,临床可结合既往病史与眼部检查结果,必要时请眼科专业评估。

2.提示全身血管风险:全身血容量急剧下降;中高度远视(家族性)、老花眼;控制不稳定的高血压(尤其夜间低血压);缺氧、睡眠呼吸暂停;遗传易感性;与胺碘酮、PDE5抑制剂和干扰素联用。以上情况,用药前建议专业检查。

二、临床处置建议

在具体临床处置上,建议根据患者风险及治疗阶段采取个体化措施:

1.用药前询问相关眼病史,必要时请眼科评估;

2.遵守剂量递增原则,避免出现呕吐、腹泻、进食量急剧下降;

3.快速减重期间,关注明显胃肠道反应及血容容量变化;

4.一旦发生突发视觉症状,应及时就诊,由眼科与处方团队共同评估。对是否调整降糖或减重方案,应结合患者整体获益与风险审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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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综上所述,当前证据支持将NAION视为GLP-1RA治疗中罕见、绝对风险低且基本排除直接作用的安全信号,非已证实的药物直接损伤。临床不必因噎废食,也不应掉以轻心:以知情告知为前提,建议用药前完成眼部解剖与相关风险筛查,剂量递增期稳容量、防夜间低血压,突发无痛性视力下降或视野缺损即行眼科-内分泌共评。

总而言之,NAION是一个严重致盲的疾病,防止发生是首要,其重点是筛查“视盘拥挤”,主要方法是眼底照相中计算视杯盘比并在需要的病人造影证实,一旦视杯盘比小就应慎重,同时避免出现血容量急骤降低。如此可以转化为可识别、可监测、可处置的临床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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