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凌晨,我坐在赌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蜡笔画。

画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坐在一辆大货车里,笑得咧着嘴。

那是我女儿七岁那年画的,说,爸爸开大车,最神气。

我把那张纸攥出了汗,却不敢回屋。

六天赢的四百一十万,一分不剩。

不光不剩,我还把替货主代收的十八万货款,也押了进去。

我叫孙立冬,枣庄人,今年四十一,跑长途货运,一跑就是十六年。

跑车这些年,那辆半挂车陪我走过天南海北。一年到头在路上,最怕的不是累,是夜里一个人守着服务区,冷清。

我老婆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缝缝补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女儿读小学四年级,乖,懂事。

我们家不富裕,可这些年日子一点点往上走。我在县城买了套小房,背着贷款,心里有奔头。女儿乖,成绩好,老婆把裁缝铺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到过年,一家三口挤在屋里吃饺子,我觉得比什么都有滋味。

现在想想,坏就坏在那年秋天的一顿饭。

那天我送货到南方,货主姓黄,留我吃饭。饭桌上还有个人,姓梁,做建材生意的,看着憨厚,话不多,一上来就给我添茶。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澳门。

老梁说,立冬啊,你这跑长途的,一年挣个辛苦钱,太亏。我前阵子去澳门,三天赢了一辆车的钱。

我说,那是赌,我不沾。

他笑了一下,说,赢钱也是本事。你这跑长途的胆子,进了场子,肯定比谁都稳。

旁边有人起哄,说,去玩玩嘛,输不了几个。

我端着酒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扣。

我不是不知道赌的厉害。可那年生意不好,运费压着,房贷还差两个月,我心里堵得慌。老梁那句话,正好挠到了我心里的痒处。

吃完饭,老梁说周末有顺车去澳门,问我去不去。

我老婆在电话里听见了,说,立冬,咱那点钱输不起,你别去。

我说,我就去看看,不玩。

就是这句不玩,把我自己骗了。

到了澳门,老梁带我进场子。那地方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灯亮得晃眼,筹码哗啦啦响,一张张桌子围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沉着脸一言不发。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些沉着脸的人,都是把钱输光了的。

头一天,我小心翼翼押了两千,赢了六千。

我心里一热,原来钱真的这么好来。

第二天,我胆子大了,赢了二十多万。

第三天输了一些,第四天又赢回来,还多出一大截。那几天,我的手气像坐过山车,输输赢赢,可总的账,一直在往上翻。

到第六天晚上,我算了一下,整整四百一十万。

我站在门口,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轻快过。

我给老婆打电话,说,你把房贷提前还了,再给闺女报个钢琴班。

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问,你赢了多少。

我说,四百一十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立冬,你赶紧回来,这钱我不敢要。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是替我高兴,怕我乐极生悲。后来才知道,她是怕。

那几天,我杀了风似的花钱。买表,请客,住最贵的房,进饭店出手就是几千,眼皮都不眨一下。人一旦觉得钱来得容易,就再也沉不住气了。老梁劝我,说,见好就收吧,赢四百多万,够你跑十年车了。

我说,再待两天,冲五百万。

现在想想,那句话,就是我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第七天,风向变了。

上午输了三十万,我没当回事,前面赢得多,这点零头。

中午又输了六十万,我开始冒汗。

下午越输越多,我脑子里的算盘,全乱了。

赢的时候,觉得钱是纸;输的时候,才知道钱是命。我一开始还压得住,后来越输越急,越急越押得大,只想一把扳回来。

第八天,那四百一十万,一点一点输回去了。

我不信邪。我给家里打电话,说,货款先别打给货主,我这急用几天,回头就还。

我老婆在电话里急了,说,那是人家黄老板的货款,十八万,你不能动。

我说,就周转几天,赢回来立马还。

那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跑车十六年,从没赖过人家一分钱。货主把货交给我,就是把信任交给我。这些年货损了自己赔,晚到了主动解释,靠的就是信誉。可那天,我把黄老板的十八万押上赌桌,把这十六年的招牌,一把砸了。

那十八万,当天晚上也输光了。

第九天,我像疯了一样,跟人借筹码,想翻本。输光,再借,再输。

到第十天凌晨,我最后一把押下去,桌上的筹码,全没了。

我走出场子,天还没亮。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蹲在台阶上,脑子里全是那十八万。那是黄老板托我代收的货款,是人家进货的钱,一分一厘都等着用。我押掉的不是钱,是人家对我十六年的信任。

我不敢回屋,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老梁从场子里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立冬,你还在啊。

我说,老梁,我完了,四百多万没了,还把人家的货款押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说,我早想劝你,可你那几天,六亲不认,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说,我欠了十八万货款,回去也是拖累家里。

老梁说,货款的事,你跟人家说实话,分期还,人得先回去。人要是垮了,就真完了。

我没再犟。

中午,我老婆打来电话。她说,立冬,我带着闺女来了。

我愣住了,说,你们来干啥。

她说,你三天没接电话,我不放心。

下午,我在赌场门口看见她们。我老婆手里,攥着一张纸,就是那张蜡笔画。

她说,闺女听说你赢了四百万,非要把这张画带来。她说,爸爸赢了钱,就该回家了。

我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哭出了声。

我老婆没骂我。她把画塞进我手里,说,走,回家。

我说,钱没了,还欠一屁股债。

她说,人回来就行。钱能再挣,人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那天,我们买最早的航班飞回去。

黄老板那十八万,我老婆把裁缝铺盘了,又找娘家借了点,先还上。我跟黄老板说清楚,立了字据,每月从运费里扣,一分一分还。

那一年,我白天跑车,晚上在服务区替人看货,多挣一份钱。有时候困得眼皮打架,我就摸出那张蜡笔画看一眼,告诉自己,孙立冬,你得把这几天熬过去。累是真累,可晚上睡得踏实。

有两回,当年的赌瘾上来,我手直抖。我摸出那张蜡笔画,看一眼,就压下了。

去年,我把最后一笔货款还清。黄老板拍拍我的肩,说,立冬,你还是那个立冬。

我把这段事,讲给跑车时搭我顺风的老乡听。

有个年轻人听完说,孙哥,六天赢四百一十万,你咋不接着赌,翻本啊。

我说,翻什么本。那四百一十万,从头到尾就不是我的。它是个钩子,先让你尝甜头,再把你往坑里拽。赌场上赢的钱,你当是钱,其实是要你命的饵。

我把那张蜡笔画,塑封了,压在车里的遮阳板下。

每次跑长途,累了,我就摸出来看一眼。

画上那个开大车的爸爸,笑得咧着嘴。我得对得起他。

如今再有人约我去澳门,我就把那张画掏出来给他看。

六天赢四百一十万,听着像神话。第十天,我差点把家、把命,都搭进去。

钱得一分一分挣,花着才踏实。那些一场赢来的钱,来得多快,走得就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