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棺

1987年冬天,鲁西南赵楼村出了件怪事。

刘老栓他娘死了,七十三,搁农村算喜丧。老太太瘫了三年,走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跟睡着了一样。刘老栓哭了一场,抹了把脸,开始张罗丧事。他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养鸡发的家,手里有钱,丧事办得排场,棺材用的柏木,四寸厚,上了三道漆,棺头上雕着五福捧寿,光工钱就花了二百多。孝布扯了八十尺,流水席摆了三十桌,还请了镇上唢呐班子,吹得十里地外都能听见。

出殡定在第三天上午。头天晚上,帮忙的人把棺材从堂屋抬到院子里,搁在两条长凳上,等着第二天一早起灵。棺材盖拿八颗大钉封死了,刘老栓亲自抡锤砸的,砸一颗哭一声,砸完了跪在棺材前头烧了半夜纸。

第二天天没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抬棺的八个杠夫都是本家侄子,一人喝了一碗鸡蛋茶,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干活。杠子是从镇上租的,榆木老杠,三根横杠四根竖杠,用了几十年了,油光水滑的,镇上办丧事都使这副。

卯时三刻,唢呐一响,杠夫们弯腰搭肩,喊了声“起”,八个人一较劲,棺材离了长凳。刘老栓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摔了瓦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队伍出了院门,往村东的坟地去,一路吹吹打打,看热闹的妇女小孩跟在后头。

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出事了。

抬前杠的刘大孬脚底下踩了块西瓜皮——也不知道谁家缺德,大冬天把西瓜皮扔街上——出溜一滑,膝盖磕地上,杠子一歪,棺材前头往下一沉。后头四个杠夫赶紧往上抬,前头三个也使劲,棺材在半空中晃了晃,稳住了。刘大孬爬起来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重新上了肩。

又走了半里地,快到村东小石桥的时候,前杠右边那根竖杠咔嚓一声,断了。

断口齐生生的,跟刀砍的一样。棺材猛地往前一栽,前头四个杠夫全摔了,棺材头杵在地上,把冻土砸了个坑。后头四个人没拉住,棺材整个儿滑出去,在桥面上翻了半圈,砰的一声巨响,棺材盖飞出去三丈远,骨碌碌滚到桥底下冰面上,又弹了一下,啪嚓摔成两半。

棺材里头老太太的尸身也颠了出来,裹着寿衣寿被,歪在棺材梆子上。刘老栓当时就傻了,跪在地上嚎得跟杀猪似的。帮忙的人赶紧上去七手八脚把老太太抬起来往棺材里搁,又有人去桥底下捡棺材盖。两半的棺材盖捡回来往棺材上一对,中间裂着二指宽的缝,怎么也对不严实。

刘老栓哭着喊:“盖呢?盖呢?”

大伙儿在桥底下冰面上找了一圈,就捡回来两半,中间缺了一块,约莫一尺来长,巴掌宽,不知道崩哪儿去了。找了半个钟头没找着,刘老栓急得直跺脚:“缺一块算咋回事?我娘在底下缺块盖,到那头不得让人笑话!”

最后还是村里老执事赵四爷发话了:“先别管盖了,拿块白布蒙上,赶紧抬到坟地下葬。天冷,老太太不能在外头搁太久。”

杠夫们换了根新杠子,把棺材重新捆扎好,拿白布盖了缺的那块,紧赶慢赶往坟地走。到了坟地,下葬倒是顺当,坑是昨天挖好的,棺材放进去,填土,起坟头,烧纸人纸马,唢呐吹了个大悲调。刘老栓趴在坟头上哭了一场,起来拍拍土,给帮忙的人挨个发了烟,又一人封了五块钱的红包。

按说这事到这儿就算过去了。可刘老栓心里头有个疙瘩——棺材盖缺的那块,到底崩哪儿去了?

下葬第二天,刘老栓带着本家几个侄子去村东小石桥底下又找了一趟。冰面上干干净净的,除了前一天踩的脚印,啥也没有。刘大孬说会不会崩河里了,几个人拿竹竿在河里探了半天,水不深,能看见底,啥也没有。

“邪了门了。”刘大孬搓着脖子上的泥,“一尺来长的木头疙瘩,能飞哪儿去?”

刘老栓没吭声,心里头直犯嘀咕。他娘活着的时候最疼他,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栓儿啊,娘走了你别省,把事儿办体面点儿”。现在棺材盖缺一块,这算体面还是不算?

又过了两天,村里传开闲话了。先是有小孩说在村东小桥底下看见老太太了,蹲在冰面上找东西。大人骂小孩胡说八道,小孩赌咒发誓说真看见了,老太太穿一身黑棉袄,趴冰上拿手扒拉,嘴里念叨“我盖呢,我盖呢”。

接着是村里的二赖子,晚上喝多了从镇上回来,路过小桥的时候看见桥底下有个人影。他以为是偷鸡的,凑过去一看,是个老太太,蹲那儿拿树枝在冰面上划拉。二赖子吓得酒醒了一半,连滚带爬跑回家,第二天跟人说刘老栓他娘在桥底下找棺材盖。有人骂他胡扯,二赖子赌咒说骗人是王八蛋,“那老太太还抬头瞅了我一眼,跟我说‘二赖子你见着我那半拉盖没’”。

刘老栓听说这事儿,脸都白了。他去找赵四爷拿主意,赵四爷捋着山羊胡子想了半天:“八成是老太太嫌盖不全,心里头不踏实。你去找个木匠,照原样重新打半块盖,上桥底下烧了,念叨念叨,让老太太收了去。”

刘老栓赶紧照办,找木匠连夜赶了半块棺材盖,一模一样四寸厚柏木,上了三道漆。第二天晚上,他带着半块盖去小石桥底下,烧了刀纸,点了三炷香,把那半块盖搁火里烧了,一边烧一边念叨:“娘啊,儿给你补上了,你老别在桥底下蹲着了,回家吧。”

烧完了,刘老栓心里头踏实了,回家睡了个好觉。

结果第二天一早,刘大孬跑来砸门:“栓叔!栓叔你快去桥底下看看!那半块盖还在!”

刘老栓跑到桥底下一看,昨天烧的那半块盖好端端搁在冰面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有。他明明看着烧成灰的,灰都让风刮跑了,怎么又冒出来一块?

赵四爷也被请来了。老头蹲桥底下看了半天,拿拐棍戳了戳那半块盖,回头问刘老栓:“你烧的是新木头?”

“新木头啊,昨儿现刨的。”

“你娘那棺材盖是几年的木头?”

刘老栓想了想:“柏木的,在我家后院棚子里搁了三年了,干透了才用的。”

赵四爷一拍大腿:“坏了。你娘认的是她那块三年的老柏木,你烧块新木头她不要,给你退回来了。”

刘老栓懵了:“那咋办?那缺的一块找不着了,我上哪儿弄三年的老柏木去?”

赵四爷捋着胡子想了半天:“你后院那棵老柏树,今年有二十年了吧?”

刘老栓家后院确实有棵柏树,他爹那辈种的,二十多年了,碗口粗。他舍不得砍,赵四爷说:“舍不得也得舍。你砍了截一段,照棺材盖的尺寸刨一块,搁桥底下摆三天,让你娘认认。三天之后你再去烧,这回她准收。”

刘老栓心疼得直抽抽,但也没别的法子,咬着牙把柏树砍了,截了一尺长一段,刨成棺材盖缺的那块形状,上了三道漆,搁桥底下冰面上。当天晚上又烧了刀纸念叨了一通。

第二天早上,那半块盖还在。

第二天晚上,刘老栓又去烧纸念叨。第三天早上,还在。

刘老栓快疯了,跑去县里找了个算命先生。先生姓周,五十来岁,瞎了一只眼,听刘老栓说完,掐了半天手指头,忽然问了一句:“你娘下葬那天,摔瓦盆的时候,你摔碎没有?”

刘老栓一愣:“摔碎了呀,一下摔成八瓣。”

“那你捡起来了没有?”

“捡它干啥?碎瓦盆不兴捡的。”

周先生叹了口气:“坏了。你娘那瓦盆是她的饭碗,你摔碎了不捡,她拿啥吃饭?她拿不着饭碗,就跟你较劲,你搁啥她退啥。”

刘老栓听得直愣:“那……那咋整?”

“你回去,把那碎瓦盆片子捡回来,拼好了搁桥底下,再烧刀纸念叨念叨,说‘娘啊饭碗给你找着了,你老别闹了’。她拿上饭碗就不跟你较劲了。”

刘老栓半信半疑回了村,去那天摔瓦盆的地方找。三天了,碎瓦片子早不知道让谁踩哪儿去了,他趴地上找了半天,就找着三片。拿回家拼了拼,连半个碗都凑不齐。

赵四爷又出了个主意:“你拿黄纸糊个碗,搁桥底下烧了,跟你娘说凑合使,回头逢年过节给她烧新的。”

刘老栓照办了。当天晚上,他去桥底下烧了纸糊的碗,又念叨了一通。第二天早上他跑去看,搁在桥底下的半块棺材盖没了。

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木屑都没剩。

刘老栓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儿总算结了。结果当天下午,村里放羊的老韩头跑来找他,说村东坟地里刘老栓他娘的坟头裂了条缝,从坟顶一直裂到坟脚,二指宽,能塞进去个手指头。

刘老栓跑到坟地一看,腿都软了。坟头确实裂了条缝,他趴缝上往里瞅,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喊了几个人来挖开看看,挖到棺材露出来,棺材盖完好无损,拿钉子撬开一看,老太太安安稳稳躺着,寿衣寿被都整整齐齐的。

就是寿被底下鼓了个包。

刘老栓掀开寿被一看,底下搁着那半块棺材盖,桥底下丢的那块,完好无损地搁在他娘怀里。老太太两只手搂着,跟抱孩子似的。

刘老栓一屁股坐坟坑里了。

赵四爷听说这事儿,也傻了眼,蹲坟坑边上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你娘这是跟这块盖较上劲了。活着的时候她就犟,死了更犟。你越不给她整块的,她越惦记那半拉。”

“那咋办?”刘老栓快哭了。

赵四爷把烟屁股一扔:“整块给她换新的。棺材盖整个儿换一块,四寸厚柏木,三道漆,雕五福捧寿,跟你原来那块一模一样。换下来的旧盖别扔,劈了当柴火烧,烧完了灰撒坟头上,跟你娘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老凑合用新的吧’。”

刘老栓这回豁出去了,把家里最后一棵老槐树卖了,凑钱买了副新棺材盖,比原来那副还厚半寸,雕花雕得比原来还精细。挑了个黄道吉日,开坟换盖,旧盖劈了烧成灰撒坟头上,新盖盖好了重新封土。

打那以后,坟头再没裂过缝,桥底下再没闹过动静。二赖子有天晚上又喝多了从桥上过,特意趴桥栏杆上往下瞅了一眼,底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走了走了,这回真走了。”二赖子第二天跟人说,“老太太抱着她那半拉盖走的,临走还冲我摆摆手。”

有人问:“你咋知道是冲你摆手,不是冲你招手?”

二赖子脸一白:“你别吓我,我这人胆小。”

刘老栓后来逢人就说,丧事别省,该花的钱得花,尤其是棺材盖,千万别凑合。缺一块补一块,老太太在地下天天找你算账,折腾得你鸡飞狗跳。

赵四爷在旁边补了一句:“不光是棺材盖,摔瓦盆也得捡。你娘的饭碗你都敢扔,她不找你找谁?”

刘老栓就叹口气,说知道了知道了,下回不敢了。

旁边人问:“下回?你还想来一回啊?”

刘老栓赶紧呸呸呸:“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