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湛守拙,六十一岁,河北保定人,退休前在县里的粮站做了三十多年保管员,后来自己开了间旧货铺。我这个人,念书不多,一辈子跟麻袋、秤杆、旧家具打交道,讲科学讲不出个一二三。但是我这三十年里,亲眼见过三件事,当年看着都是邪性,谁讲谁摇头,可每一件,后头都有后话。今天我一样一样摆出来,你们当玄学听也行,当老理听也行,听完自己掂量。
头一件,是粮站的老仓库夜里的灯。八几年,我们站上有个规矩,仓库夜里留一盏马灯,值班的守着。有一年秋天,新来的小吴值班,图省事,把马灯熄了,讲省油。当夜仓库平安无事。可是第二个月,小吴值班的那个晚上又熄灯,粮垛底下串了一窝老鼠,啃破了二十几条麻袋,粮食撒了一地,熏了半年的鼠尿味。老师傅们讲,马灯亮着,鼠不敢动——这话听着玄,其实我后来守了三十年库才懂:那盏灯不是吓老鼠的,是提醒值班的人的,灯亮着,人就得睁着眼,人睁着眼,库里的动静才瞒不住。灯一灭,人心先松了,出事就是迟早的事。小吴挨了处分那天,我们老站长讲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老辈人立的规矩,你别管它讲的是人话还是鬼话,它讲的都是账。
第二件,是我自己的。九六年,我打算把攒的钱拿去县城盘个铺面,什么都谈妥了,就差签字。签字头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去世的父亲站在老屋门口,一句话没讲,就是伸着手拦我。我醒来心里堵得慌,跟我老伴讲,她讲,梦是反的,拦你是拦你发财。我鬼使神差地,没去签,拖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消息传来,那个铺面所在的片区,规划变了,要拆迁改造,开发商卷了预收款跑了,先签的那十几户,钱压了七年,最后只拿回来一半。人都讲我父亲显灵护着我。我不全信这个。我后来自己复盘:我那个梦,八成是我自己心里的犹豫变的——签合同前三天,我去看那个铺子,看见开发商的账房里挂着人家抵债的字画,我心里就犯嘀咕了,只是嘴上没讲。心里犯的嘀咕,夜里变成了梦。可是不管这个梦是谁托的,它救了我的钱。所以后来逢人问我信不信梦,我讲,梦不会替你算账,但是梦会替你把白天不敢讲的话讲出来,白天你嘴硬,夜里你心里那杆秤,是诚实的。
第三件,最邪性,也最有后话。我们镇上有两个做木材生意的把兄弟,大的叫大生,小的叫二奎。九八年夏天,二奎夜里来敲大生的门,讲有批急货,拉他连夜去看。大生收拾东西要出门,他老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就讲了一句:今儿雷雨天,不出门,明日去,货跑不了。大生是个孝子,硬着头皮留下了。二奎一个人去了。那一夜,路上没出事,可是那批货是二奎背着合伙人倒手来的一批来路不正的木头,收货的人第二天被查了,顺藤摸瓜,查到二奎头上,他赔光了家底,还伤了人,判了刑。大生后怕了好几年,逢人讲他老娘那句话是天意。我后来跟大生喝过一回酒,问他一句:你娘拦你,真是先知道的?大生想了半天,讲了一句大实话,他讲:守拙哥,我娘不晓得货的事,可是我娘晓得二奎这个人——半夜敲门叫着走的买卖,从来不是正经买卖,她拦的不是雷,是那个钟点。我听完,酒醒了。
三件事讲完,你们品一品。第一件,灯,讲的是规矩——老规矩玄不玄不重要,它把人拴在警醒里,这才是它的用处。第二件,梦,讲的是心里那杆秤——你白天咽下去的疑虑,夜里自己会翻上来,与其说是天意拦你,不如说是你自己积攒的直觉,趁你睡着跟你摊牌。第三件,那句拦人的话,讲的是识人——半夜的买卖、反常的钟点、熟人的反常态,人心里的不安不会凭空来,它来的每一条,事后都查得出来路。所以什么叫玄学?我六十一年看下来,玄学就是老辈人把“警觉、直觉、识人”这三样本事,裹上了一层神神叨叨的皮,讲给不肯听道理的人听。你不当回事,就是不当自己的直觉和心里的疑云当回事;那些出了事的,事后回头看,没有一件是没有兆头的,只是兆头出现的时候,人都忙着讲“想多了”。
最后我留一句给年轻人:遇到说不清的事,别急着讲迷信,也别急着嗤之以鼻。心里犯嘀咕的时候,把嘀咕当个正经事来查——查人、查账、查来路。查明白了,是科学;查不明白,退一步,不亏。我这三十年,赢就赢在:玄的我不全信,可是凡是让我心里发毛的事,我一步都没硬闯过。秤在自己心里,账要自己算,这个理,比任何玄学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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