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鼠体内的肿瘤完全消失,几周之后,研究人员又把同样的癌细胞注射进它体内。这一次,它拒绝了。
这不是疫苗,也不是什么预防手段。它来自一项把两种药物组合使用的实验——一种已经上市的抗癌药,加上一种还在实验阶段的抗体。肿瘤消失之后,小鼠自身对同一种癌症产生了抵抗力,而且不需要继续治疗。
做这项研究的是美国生物技术公司再生元(Regeneron Pharmaceuticals)。研究人员的思路很直接:抗癌药负责杀肿瘤,抗体负责把免疫系统拉进战场,让身体自己记住该防什么。
组合里的第一种药并不陌生。它以Enhertu的名字销售,通用名是曲妥珠单抗德鲁替康(trastuzumab deruxtecan),结构上是一个抗体带着一份能杀死细胞的载荷。抗体识别一种与生长相关的蛋白HER2,把载荷送到带有这种蛋白的细胞那里。Enhertu 目前已经用于某些乳腺癌、胃癌及其他癌症,具体用在哪,取决于肿瘤的特征和此前接受过哪些治疗。
第二种是实验性抗体,任务完全不同:支援那些负责攻击肿瘤的免疫细胞。这类“防守队员”里包括T细胞,它们能识别并杀死癌细胞。一次有效的免疫反应,通常既需要认出目标,也需要一个额外的激活信号。
这个实验抗体同时抓住两个目标:一端附着在肿瘤细胞表面的蛋白上,另一端结合T细胞上一种叫CD28的激活蛋白。因为能同时结合两个靶点,它被称为“双特异性”抗体。
研究人员在携带工程化小鼠乳腺癌或结直肠癌的动物身上测试了这些组合。这些小鼠表达人源CD28,以及经过改造的部分治疗靶点:对HER2和另一种与生长相关的蛋白EGFR来说,暴露在外的部分是人的,跨膜和胞内部分仍是小鼠的;肿瘤细胞也被改造,以展示相应的靶点。
最初的乳腺癌测试里,单用抗癌药即使在最高剂量下,也只有不到一半的小鼠出现肿瘤完全消退。加上实验抗体后,接受两种治疗的9只小鼠全部肿瘤消除。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保护能持续多久?在小鼠至少四周无瘤之后,团队再次注射同一种乳腺癌细胞。没有额外治疗,小鼠把癌细胞拒绝了。
另一组对比揭示了免疫系统到底记住了什么。一种不同的结直肠肿瘤在先前治疗过的小鼠体内长了起来——尽管它的细胞同样携带HER2。这说明,保护识别的是原发癌症的其他特征,而不只是那个共有的蛋白。
把一类负责杀癌的T细胞——CD8 T细胞——去掉之后,最初组合疗法的收益完全消失。这些细胞对疗效不可或缺。
团队还测试了一种靶向EGFR的实验抗体,它已进入人体早期(1/2期)试验。与Enhertu联用,在一种对Enhertu单药更耐受的乳腺肿瘤模型中,约75%的小鼠出现肿瘤排斥。
同一种抗体也能和化疗药氟尿嘧啶(5-FU)配合,后者已用于结直肠癌等癌症。两者联用时,原本单独使用效果甚微的结直肠肿瘤生长被减缓。
这一组合依赖CD8 T细胞和另一类杀癌细胞——自然杀伤细胞(NK细胞)。缺少其中任何一类,治疗仍保留部分活性;两类都缺失时,收益彻底消失。
为了看清针对癌症的免疫反应,研究人员检查了肿瘤内部的细胞,并分析了基因活动。组合疗法增加了活跃的T细胞,同时保留了那些较不成熟、可能支撑未来反应的细胞。它们还提高了T细胞识别靶点所用受体的多样性——这或许有助于T细胞认出癌症的更多特征。
Enhertu 的作用路径之一是增加并激活树突状细胞,这类细胞会把肿瘤材料的片段展示给T细胞。在基因工程改造、缺少特定一群树突状细胞的小鼠中,Enhertu与抗体的组合完全失去了效果。
化疗药的路子不一样:它把其他免疫细胞推向支持攻击的方向,同时减少那些抑制免疫的细胞群体。
部分组合在较低药物剂量或较低化疗频率下仍然有效。若能在患者身上得到确认,这可能意味着治疗负担的减轻。
需要说清楚边界:小鼠模型无法复现人体可能经历的全部副作用,包括对肺、肠道、心脏和皮肤的损伤。在人体中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仍需进一步评估。
这项研究由再生元资助。所有作者都是该公司现任或前任雇员,相关工作已提交临时专利申请。研究发表在《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上。
回到开头那只拒绝癌细胞的小鼠。它身上发生的事,本质上是免疫系统被教会了一件事:这种癌症长什么样。至于这套“记忆”能不能在人体里同样成立、能维持多久、代价有多大,都还是待解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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