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前些年我也觉得城里人比农村人日子好过。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钱难赚了,赚钱的道儿窄了,最遭罪的,还真不一定是地里刨食的农民。

我今年四十二,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五千八。我媳妇在商场卖鞋,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四千出头,不好的时候两千六七。我们俩加起来,撑死了刚过万。房贷三千二,孩子上初中,课后服务费、资料费、校服费,月月有花样。物业费、水电燃气、停车费,没一样能缓。

我妈总说:“你们在城里多好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苦笑。风吹不着是真的,可风一吹,钱就没了。

上个月我送孩子上学,路上碰见小区门口卖煎饼的老刘。老刘以前在建筑队干,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就支了个摊儿。他一边摊煎饼一边跟我唠,说现在一天卖不了几张了。“以前早上排小队,现在稀稀拉拉几个人。大家都省着,能在家煮挂面就不出来买。”

我买了一个,六块。以前加俩蛋加根肠,十块。我现在舍不得,就加一个蛋。老刘也没说啥,多给我抓了把生菜。

往回走的时候我就想,老刘好歹还有个摊儿,有门手艺。我呢?我要是哪天公司裁员,我拿啥出来摆?

我表弟在老家种地,前年包了三十亩地种大棚蔬菜。我问他咋样,他说累是真累,但好歹吃的不愁。地里出啥吃啥,菜价不好就少赚点,菜价好了多挣点。房子是自己的,没房贷。车是三轮,不交停车费。他闺女在镇上上学,花销比城里少一大截。

“哥,”他在电话里说,“你们城里人,啥都得花钱买。水要钱,气要钱,上个厕所冲的水都要钱。我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

我当时还笑他瞎操心。现在想想,他说的全是实话。

前段日子我媳妇她们商场搞促销,从早上八点站到晚上十点,一天给加五十块钱。她去了。回来脚肿得拖鞋都塞不进去,我给她端热水泡脚,她疼得龇牙咧嘴。我说别去了,她说:“不去?下个月物业费你交?”

我没话了。

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啥呢,是我们楼上的邻居。老两口,男的以前在厂里上班,退休了,一个月两千多退休金。女的一辈子没工作,没退休金,以前靠老伴儿,现在老伴儿那点钱,交完水电买菜买米,剩不下啥。前阵子老太太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捡纸壳子,我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家儿子呢?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听说日子也紧巴,自己俩孩子要养,顾不上老人。

我不是笑话人家。我是害怕。我看着我爹妈,好歹还有新农合,在老家有院子有地,真不行了回去种点菜也饿不着。我看着我媳妇她爸妈,也都农村的,有地。可我自己呢?我除了这套还着房贷的房,除了这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车,我还有啥?

房贷还完还得十五年。十五年以后我五十七,还能干啥?

有人说农民可怜。我觉得农民苦是苦,可人家脚底下踩着地呢。地里不长钱,但长粮食。城里人脚底下踩的是水泥地,水泥地不长东西。水电一停,超市一关门,你手里要是没钱,你连个退路都没有。

前两天公司传要合并部门,调度岗可能砍一半。我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上班,看见老板在走廊打电话,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怕听见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同事说他想辞职回老家。他老家也是农村的,家里有宅基地有房子。“回去搞养殖,累是累,可心里踏实。”

另一个同事说:“你会养啥?养鸡得懂防疫,养猪得懂行情,你以为是个人回去就能挣着钱?”

那同事不吭声了。

你看,回去也不容易。但人家好歹有条路能回。

我呢?我老家也在农村,可地早流转出去了,老宅子我爸妈住着。我回去住哪?回去干啥?四十好几的人了,从头来,我连锄头都不会扛。

我有个发小,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在家种地。前几年我回老家,他骑个摩托突突突过来,拎了两瓶酒,说咱哥俩喝点。喝到脸红脖子粗,他拍着我肩膀说:“你多好啊,城里人,有面儿。”

我说:“我一个月还完房贷剩不了几个子儿,加个油都得算着。”

他笑了:“我在村里花啥钱?菜自己种,鸡自己养,就买点盐买点电,一个月两百块打住了。”

我当时还觉得他吹牛。后来我仔细算了算,好像真差不多。

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以前穷,穷的是农民,大家都在地里刨,城里工人好歹有个铁饭碗。现在不一样了,城里人看着光鲜,实际上抗风险能力差得远。菜一涨价,农民可以吃自己种的,城里人只能少吃两口。水一涨价,农民有井,城里人只能骂两句然后掏钱。

最要命的是,城里人丢不起那个人。农民日子紧了,穿旧点吃差点,村里没人笑话。城里人要是日子紧了,物业费交不上,车保险到期了续不起,孩子学校让交个活动费你磨磨蹭蹭,你自己心里那道坎先过不去。

我媳妇上个月看上一件羽绒服,打完折四百八。她试了三次,最后放回去了。回来路上她说:“以前花钱不觉得,现在花每一块钱,心里都算一遍。”

我说我也是。

那天晚上孩子在屋里写作业,我跟媳妇坐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就业形势。她把手机关了,长出一口气,说:“咱得攒点钱了,往后几年,指不定啥样。”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没跟她说的是,我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个账——家里存款不到两万。万一我下个月没了工作,房贷、孩子费用、吃穿用度,撑不过半年。

半年以后呢?我不知道。

以前觉得“城里人”是个好身份。现在觉得,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手里有钱才是真的。没钱,你在城里比在农村更可怜,因为农村还有口井,城里,连井都得刷卡。

这话不中听,可我说的全是实话。

希望往后的日子能好起来吧。希望我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希望等到我儿子长大的时候,他不用像我现在这样,一到月底就睡不着觉。

只能这么盼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