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墙上出现了字
1975年,上海,一间朝南的实验室。
几个人把一面西汉铜镜架在窗台上,让下午的太阳斜着打上去。对面白墙上落下一个圆光斑。
光斑里有字。
二、光一寸都没穿过去
铜不透光。铸镜子的人比谁都清楚。
可墙上确实浮着"见日之光,天下大明"八个字,笔画边缘有点毛,比镜背上的字粗一圈。
后来测明白了:那些字是从镜面反射过去的。镜背没有让光穿过来。
镜子只做一件事,把光送回它来的方向。光回去的时候,明暗跟着镜面的起伏走。背面的花纹,就这么在墙上又出现了一次。
"透光镜"这个名字,从第一天起就没说对。
三、直径7.4厘米,净重50克
上海博物馆藏铜镜上万枚。
其中一面,圆,直径7.4厘米,重50克。一枚鸡蛋大约50克,它跟一枚鸡蛋一样重。
镜面微微鼓起,是凸面。背面一圈铭文,八个字,每两个字之间夹一个装饰符号,中间一圈连弧纹。
就是这样一件东西。放在展柜里,不比旁边任何一面铜镜显眼。
四、那八个字是句套话
"见日之光,天下大明"。听上去像在说它能透光。
这句话跟透光没关系。
汉代的镜匠在背面写它,跟今天在脸盆底印一个"喜"字是一个意思。它是吉祥话,是广告词,是那个年代镜背上的通用模板。
河南博物院藏的那面传世镜,铭文是"见日之光,相思勿忘"。徐州东洞山汉墓出土的一面,铭文更长:"见日之光,天下大明,乐未央,千秋万世勿相忘,时来何伤,宜王。"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镜子上反复出现。
给它起名字的人翻到背面,看见这八个字,就拿来当了名字。
五、镜面上有几微米的坑
把镜面放到干涉仪下,会看见另一件东西。
它不平。
那层看起来光可鉴人的表面,有极浅的起伏。有字有纹的地方微微凹下去,空白的宽处微微鼓起来,高低差只有几微米。一根头发丝大约70微米,这个起伏是它的十几分之一。
肉眼看不见,手指摸不出,磨镜的人也不会知道。
光知道。
光在凹下去的地方聚拢,在鼓起来的地方散开。聚的地方亮,散的地方暗。一个圆光斑里于是有了明暗,明暗的排布,正好是背面的字和花纹。
投到墙上的像还是反的,也放大了。所以墙上的字比镜背上的粗,左右颠倒。
六、磨薄了,它就自己弯
那些起伏是怎么来的。
铸造的时候,镜背有字有纹的地方铜料厚,没有纹饰的地方薄。厚的冷得慢,薄的冷得快。
先冷的地方定住了形状,后冷的地方还在收缩。收缩被拉住,就存在镜体里。古人不知道这叫什么,今天叫残余应力。
刚铸出来的镜子是灰蒙蒙一片,照不见人。《淮南子》里说,新镜要用"玄锡"打磨,磨完连头发丝都照得清。
磨掉一层,镜子变薄,刚度跟着下降。原来锁在里面的应力开始释放,镜体发生极轻微的弹性变形。
变形的大小,取决于那里原来有多厚。
厚的地方变得少,薄的地方变得多。镜面上于是长出了跟背面花纹一一对应的曲率。
铸的时候把应力埋进去,磨的时候把它放出来。整个过程,没有一步是朝着"透光"去的。
七、三面一样的镜子,只有一面亮
北宋人沈括见过这种镜子。他家里有三面。
他在《梦溪笔谈》里写:世上有透光鉴,背面有铭文,共二十个字,字极古,没人读得懂。拿它对着太阳,背面的花纹和二十个字都透在屋壁上,清清楚楚。
然后是那句最要紧的话。
"余家有三鉴,又见他家所藏,皆是一样,文画铭字无纤异者,形制甚古。唯此一样光透,其他鉴虽至薄者皆莫能透。意古人别自有术。"
翻成白话:我家里有三面,别人家藏的我也见过,全是一个样子,花纹铭文一点差别都没有,形制很古。可只有这一面透光,别的镜子哪怕薄得多,也透不出来。我猜古人另有办法。
三面一样的镜子,只有一面亮。
沈括没有解释这个差别。他写了一句"古人别自有术",把笔放下了。
八、有人把它摔了
元代有本书叫《闲居录》,记了另一件事。
书里说,世上的透光镜看着神异,对着太阳照,镜背的花纹在影子里一一能看见。作者想了很久,得了一个解释:镜背铸了盘龙,就在镜面上也刻一条一样的龙,用稍浊的铜填进去,削平,镜背再加铅。对着太阳照,光就随着铜的清浊分出明暗。
他把这个说法讲给一个姓徐的人听。
过了几天,那人的家人取镜子,失手掉在地上,碎了。
断面露出来,书里写"痕迹并见"。
接着四个字:果不出所度。
九、刮多磨少,终不能极平
清代有个物理学家叫郑复光,写了一本《镜镜詅痴》(líng chī)。
他不同意"镶嵌"那一套。他讲得很直接:铜镜之所以透光,是因为镜面本来就不平。
为什么不平,他给了两条。一条是铸的时候厚薄不同、冷却不同,镜面就隐隐鼓起来。另一条更细:磨镜的人手上握着刮刀,刀走到凸的地方吃劲,走到凹的地方发虚,刮多刮少,永远磨不到绝对平。
所以镜面上一定留着跟背面花纹对应的凹凸。
这段话写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那时候没有干涉仪,没有人量过那几微米。
十、一万枚里的四枚
上海博物馆藏铜镜上万枚。能出现透光现象的数量,按馆方历年的说法只有四枚,而且全部是汉代。
一万分之一。
这个比例很说明问题。
如果"透光"是汉代镜匠刻意造出来的功能,它应该像背面的铭文一样普遍。可它不是。
更像撞上了。同样的模子,同样的铜料,同样的工序,磨完绝大多数就是普通镜子。
只有极少数,厚薄、冷却、磨削三件事刚好凑到了一起。
沈括看见的就是这个概率。三面镜子,命中一次。
十一、1984年,攸县
透光镜长期被当成汉代的东西。
1984年,湖南攸县(yōu)湖南坳乡,出土了一面铜镜。直径21.8厘米,穿径1.4厘米,缘高0.7厘米。
战国中晚期,现藏攸县博物馆。
它是目前已知最早的透光镜实物。镜面微微凸起,边缘卷起,钮座周围刻着云雷纹和龙纹。
时间被往前推了两百多年。
汉代人做的事,是把它做小、做薄、做得最像一件日用品。那面战国的镜子比西汉那面大三倍,更像一件礼器。
十二、1975年,几百次
1970年代,在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下,上海组了一个小组。
五家单位。
成员来自上海博物馆、复旦大学光学系、上海交通大学铸工教研组、上海科技协会、上海仪表铸锻厂。教师、考古工作者、科研人员和工人,都在这个组里。
他们做了几百次试验。
复旦的李郁芬教授用热处理方法,先做出了有透光现象的铜镜。上海交大走的是另一条路,铸磨法。后来的结论被概括成八个字:铸造成型,研磨透光。
2002年,鄂州博物馆又做了一次,只用研磨,镜背的纹饰也基本显示出来了。
十三、做出来了,不等于做对了
复制成功这件事,常被当成一个圆满的结尾。
它不圆满。
实验室里的复制,是先知道原理,再倒推工序。测曲率,设计厚薄,控冷却,控磨削量。每一步都有仪表在读数。
汉代的镜匠没有仪表。他不知道什么叫残余应力,不知道镜面有几微米的起伏,更不知道手上这件东西,会在两千年后被写进物理教材。
他只是把镜子磨到了他觉得该停的那一刻。
他做对了,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
这句话顺带解释了另一件事:这门手艺为什么没写进任何一本书。写不下来。能写进书里的只有"磨到极平",而真相恰恰是"永远不可能极平"。
十四、日本把它叫魔镜
透光镜传到日本,日本人叫它魔镜。
江户时代(约当中国明代),日本自己也做了出来。它在上层贵族之间流传,被当成宝物。到今天,日本政商界还拿它当贵重礼物。
2014年,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问梵蒂冈,送给罗马教皇一面魔镜。
西方人研究它,始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那时候他们的显微镜已经很好用了,还是没做出一面来。
十五、一面投出弥勒的镜子
湖南博物院有一面镜子,标为唐代。
八棱,鎏金(liú)平脱,背面贴金箔,花鸟纹,直径22厘米。灯光以45度打上去,墙上出现一尊弥勒佛。
背面的花纹是花鸟,投出来的是一尊佛。
这两样对不上。
一位常年拍文物的博主提过疑问:那尊弥勒手里拿着芭蕉扇,是大肚弥勒的样子,这个造型要到明代才流行。这面镜子是不是唐代的,还值得再讨论。
更要紧的是另一层。它这种"透光",跟汉代那种靠几微米曲率差的透光,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透光镜"三个字是个筐。看见墙上浮出背面的图案,就都往里装。装进去的东西,未必出自同一个道理。
十六、柜子里那面
上海博物馆的展柜里,那面镜子还立着。
直径7.4厘米,50克。灯从上方打下来,镜面反出一小块白。
你站在柜子前面,看不见任何异常。它就是一面小小的、有点发乌的铜镜。
要看见那八个字,需要一束正对着它的太阳,和一面空白的墙。
说明:本文器物尺寸、铭文、藏地与工艺原理,依据上海博物馆公开资料、光明网"文物会说话"专栏、《梦溪笔谈》卷十九"器用"篇原文、郑复光《镜镜詅痴》、元代《闲居录》,以及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相关报道。"透光"实为反射投影而非透射,为学界共识。上海博物馆可透光铜镜的数量有"两面""四枚"两种口径,本文采"四枚"并注明为馆方历年说法。1975年前后上海研究小组的组成与分工,据人民网上海频道2021年报道;李郁芬用热处理法复制、上海交大铸磨法,均为该报道与学界综述所载。湖南博物院那面唐镜的断代与成像原理存在不同看法,本文只列疑问,不作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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