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邢夫人大概是讨骂榜上排前三的人物。
贾赦要讨鸳鸯做小老婆,她这个正室不劝着,反倒亲自出马去说合,活脱脱一个“贤惠过了头”的糊涂虫。贾母气得让她干站了大半天,她一声不敢吭。读者看到这里,十个有八个要在心里骂一句:活该。
可你要是把书翻回去细读,会发现这个被骂狠了的女人,其实没那么坏。甚至有些地方,她比那位慈眉善目的王夫人,要强出不少。
一、被贾母当众打脸,她回家一个字都没挑拨
先看鸳鸯那件事。贾赦看上了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邢夫人不但没拦,还屁颠屁颠跑去说媒。事情闹到贾母跟前,鸳鸯誓死不从,贾母当场翻脸,先把王夫人骂了一顿,又让邢夫人站了半天,连贾琏都被迁怒了。
贾琏挨了骂,退出来就抱怨:“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听了怎么回的?她张嘴就骂:“我把你没孝心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
这话听着凶,细想却有深意。贾琏抱怨的是亲爹亲奶奶,邢夫人却一个字没顺着他说。她没跟着骂贾母偏心,也没抱怨贾赦惹事。回到家以后,她对贾赦说“只略说了几句”,贾赦的反应是“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
“含愧”“不敢”这两个词,虽然分量不轻,但如果邢夫人回家以后添油加醋、搬弄是非,贾赦的反应应该是愤怒和怨恨,而不是羞愧。她只是转述了贾母的话,自己并没有怨气,所以贾赦才觉得理亏。
一个被婆婆当众羞辱的儿媳妇,回家以后不挑事、不拱火、不把丈夫往歪路上带,这叫什么?这叫深明大义。换成王夫人被贾母这么当众下脸,你猜她会怎么着?
二、对迎春,她比王夫人更像一个妈
邢夫人对迎春,是读者诟病的第二大罪状。迎春在她跟前,日子过得憋屈,连下人都敢欺负。可你仔细看看,邢夫人对迎春的“不好”,到底是怎样的“不好”。
第七十三回,迎春的奶妈聚赌被罚,邢夫人过来问话,劈头盖脸把迎春数落了一顿。话说得难听,什么“你是大老爷跟前人养的,三丫头是二老爷跟前人养的”“你怎么反不及她一半”,听着句句刺耳。
但其实,她只是在恨铁不成钢。她觉得迎春出身不比探春差,凭什么活得这么窝囊?她希望迎春争气,希望迎春有出息。
旁边的媳妇们趁机挑拨,说探春伶牙俐齿会耍强,不管姐姐死活。邢夫人怎么回的?她说:“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
她把责任归到贾琏和王熙凤头上,并没接下人递过来的刀去砍探春。若是一个糊涂人,这时候就该顺嘴去骂探春不帮姐妹了。但她没有。
再看南安太妃要见贾府姑娘那回,贾母只叫了探春,迎春“竟似有如无”。邢夫人知道后,气得不行。
她为什么气?如果她真不关心迎春,迎春见不见太妃关她什么事?她自己无儿无女,只要不犯大错就能安稳做她的夫人。她替迎春争这个露脸的机会,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庶女要想有前程,就得靠这些场合被人看见。
反过来看王夫人。迎春嫁给孙绍祖,被折磨后回娘家哭诉,王夫人说了什么?“我的儿,这都是你的命。”然后转头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声。”
她连让贾母知道都不肯。邢夫人想帮,可迎春已经出了门子,她够不着了。王夫人够得着,她选择不管。
一个继母,在迎春没出嫁时逼她上进、替她争机会;一个婶娘,在迎春出嫁后让她认命、替婆家遮丑。谁是真心为迎春好?
三、她本来不是“嫌隙人”
第六十一回的回目叫《嫌隙人有心生嫌隙》,乍一看是坐实了邢夫人的罪名。可是你看原文是怎么写的——“邢夫人纵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
这话是说,邢夫人本来是个“铁心铜胆”有主见的人,是天天被人撺掇、被贾母冷落、被凤姐压一头,实在顶不住了,才生出嫌隙之心。如果她天生就是个挑事精,作者何必用“纵是”两个字?
再看她发现绣春囊那回。傻大姐捡到绣春囊,交到邢夫人手里。这东西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那就是一把捅向王夫人和凤姐的刀。但邢夫人怎么做的呢?她“吓得忙死紧攥住”,第一反应是别让人看见,然后悄悄封好,派人给王夫人送去。
一个真正有嫌隙之心的人,这时候应该直接捅到贾母面前,让王夫人和凤姐吃不了兜着走。可她没有。她把事情压下来,交给王夫人自己处理。
结果王夫人不领情,转头去找凤姐对质,最后闹出抄检大观园。所以谁在维护这个家,谁在拆这个家,一目了然。
四、她在这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说到底,邢夫人的处境,比贾府里任何一个太太奶奶都难。
娘家败落了,兄弟邢大舅当着外人的面说她不好。婆家呢?贾母偏心二房,丈夫好色昏聩,继子贾琏和凤姐跟她只是面子情分,庶女迎春又扶不起来。
偌大一个荣国府,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都没有。
鸳鸯那件事之后,贾母“越发冷淡了她”,凤姐的体面反倒胜过了她。南安太妃见姑娘,只叫探春不叫迎春,她心里怨忿,却“只是使不出来”。
她不是不想争,奈何争不动。她身边围着一群小人,天天在她耳朵边嚼舌根,说凤姐怎么哄老太太、怎么辖制贾琏、怎么不把她这个正经婆婆放在眼里。她听多了,才终于“恶绝凤姐”。
邢夫人这个人,毛病当然也不少。她贪财,她愚忠,她在贾赦面前硬气不起来。可她从没害过人命,没逼死过丫鬟,没把庶女往火坑里推。
她做的最出格的事,是帮丈夫讨小老婆没讨成,被婆婆当众下了面子,回家还没处说理去。
写在最后
《红楼梦》里,王夫人吃斋念佛,表面看着慈善。可金钏儿被她一巴掌逼得跳了井,晴雯被她撵出去死在了破席上,迎春向她求救她让人认命。
邢夫人不念佛,说话难听,做事不体面,可她替迎春争过机会,替贾母维护过体面,替王夫人遮过丑。
邢夫人,其实只是一个在夹缝里求生的人,她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儿女傍身、没有婆婆疼爱、没有丈夫尊重,在偌大一个贾府里,她硬撑着活成个体面样子。
骂她很容易,但是想想换个人站在她的位置上,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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