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独自远渡重洋,此后再没能在父母身边长大,他叫张闾琳,是张学良与赵一荻唯一的儿子。
母亲为了去陪伴被软禁的丈夫,把他托付给远在美国的朋友。
朋友给他改了英文名,让他接受完全西式的教育,时间一长,他的中文忘得干干净净,连父亲“张学良”三个字怎么说,也说不出来了。
八十多年后,2025年9月3日,北京天安门。
一位美籍华人坐在观礼台上,看着阅兵方队依次走过,他是当年那个孩子的儿子,张学良的长孙张居信。
从被送走的孩子,到观礼台上的孙子,这一家人中间经历了什么?
1936年12月,张学良与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谏,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事变后,国共重新合作,张学良却被扣押,从此长期失去自由。
当时他的家人也在西安,1935年9月至1937年1月,张学良、赵一荻和儿子张闾琳住在东门里金家巷的公馆,就是今天的张学良公馆。
张闾琳1930年出生在天津,是张学良与赵一荻唯一的儿子,那时只有五六岁。
张学良被软禁后,赵一荻几经辗转,要去陪伴他,但这样就没法再把年幼的儿子带在身边。
她权衡之后,决定把孩子送到美国旧金山,托付给朋友伊雅格夫妇。
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伊雅格夫妇给他取了英文名“克尔”,让他接受西式教育,也不跟他提起亲生父母。
他的英语很快流利起来,中文却越来越生疏,后来连父亲的名字都说不出口。
张闾琳学习刻苦,中学毕业后考上加州大学,读航天专业,后来成了这一领域的专家。
他在美国立住了脚,与父母却多年没有联系,直到1952年,赵一荻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帮助下,才找到这个多年没有音讯的儿子。
这样分离的不只是这对母子,张学良与原配于凤至有一女三子,这几个孩子也很早就离开了家。
1933年张学良下野出国考察,女儿闾瑛和儿子闾珣、闾玗同行,留在意大利读书。
后来意大利承认伪满洲国,张学良与墨索里尼的女婿齐亚诺绝交,孩子们随之转到英国。
在英国,德国飞机轰炸,闾珣的精神受到严重影响,1954年去世,只有37岁。
闾玗后来在美国生活,1958年出车祸,重伤不治。
三子闾琪1919年出生,1929年染上肺结核,1931年在沈阳病逝,几个月后“九一八”事变爆发。
女儿闾瑛留学英国时认识了陶鹏飞,婚后定居美国,直到1961年,她才在台湾见到父亲,距离1934年两人在欧洲分别,已经二十多年。
三个儿子都早早去世,女儿远居海外,赵一荻的儿子又在美国长大,一家人分散在几个地方,很难见面。
1956年,张闾琳第一次去台湾,见到了仍被软禁的父母,离开他们时他还是个孩子,这时已是大人了。
张闾琳在加州大学读书时,认识了同是华人的陈淑贞。
两人来往时,他没提过自己的家世,她也没多问,直到结婚,陈淑贞才知道丈夫是张学良的儿子,张闾琳也才知道,妻子是陈济棠的侄女。
1962年,两人的长子张居信出生,1967年,次子张居仰出生,兄弟俩的名字都是祖父张学良取的,用的是“信仰”二字,一人一个字。
张居信在美国长大,小时候几乎每年都去台湾看望祖父母。
在那些日子里,张学良常给孙子讲往事,有他在东北的成长经历,也有抗战时期中国人受的苦。
张居信后来说,听了这些,他才知道当年的日子有多难,祖父心里有多难受,也才真正明白祖父对国家和人民的感情。
对一个在美国长大的孩子来说,这是他了解家族,了解中国的开始。
祖孙之间也有轻松的时候,留下来的视频里,张学良和孙子一起锻炼身体,互相“切磋武艺”,也一起玩游戏。
张居信说,在他眼里,爷爷是个亲切的朋友,视频里的老人神态平和,这时离他1990年重获自由,已经过去了好些年。
这期间,张居信在美国读书、工作,他本科和研究生都在斯坦福大学,学的是电子工程和计算机科学,后来取得博士学位。
上高中时,他获得“西屋科学天才奖”,这个奖项每年只给全美排名前四十的高中生,他因科研方面的成绩,获得过美国全国科学奖金。
毕业后,他先在斯坦福大学做大规模软件开发和算法工具的研究,后来进入Verizon公司,负责移动设备、交互式电视设备和开放式软件开发。
他牵头的移动网络业务,最初六个月用户增长超过一百万,他的团队还开发了Verizon第一个用于移动设备的视频点播系统。
之后,他创办过软件服务公司,参与过电子商务、移动广告和社交网络方面的创业项目,并与人共同创办了Gearcloud Labs,担任首席技术官,这家公司做机器学习技术。
1996年,张居信到北京大学学习中文。
课余时间,他沿着祖父当年走过的路线,去了北京、沈阳、西安等地,他说:“我能感觉到历史的转折点就发生在那里,那种冲击力很强烈。”
西安是1936年兵谏发生的地方,也是他父亲小时候住过的城市。
张学良一直想回东北,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成行,最先替他回去的是儿子张闾琳。
1994年5月,张闾琳夫妇第一次从香港经北京回到沈阳探亲,他代表父亲祭拜了祖父张作霖的“大帅陵”。
陵园过了半个多世纪,保存得还很完整,他心里很感激。
为了让美国的父亲放心,他用摄影机把整个陵区拍下来,带回了美国,此后为了替父亲完成寻根谒祖的心愿,他又多次回到大陆。
张居信接着做这件事,2004年9月,他受聘为东北大学兼职教授,张学良当年担任过这所大学的校长。
2016年5月,他遵照父亲的嘱托专程回国,拜谒张作霖在兴城的别墅,了解祖父祖母当年在这里生活的情况。
他说,小时候去台湾看爷爷,爷爷总想回东北,却没能成行,如今看到老宅保护得这么好,他很感动。
离开前,他在这座祖屋题写了“祖业长存”四个字,同年12月,沈阳张学良纪念馆举办“张学良将军史料及遗物征集展”,他专程从旧金山赶去参加开幕。
他还把祖父母的一些遗物捐给这座纪念馆,希望更多人通过这些史料和实物,了解张学良的经历。
2019年,他回东北大学参观,2023年又参加了校友捐建的“一二·九园”竣工剪彩。
张居信定居在美国,却让自己的孩子也学中文,了解家族和中国的历史。
当年他去北京大学学中文,祖父表示支持,如今他对孩子也是这个态度,他曾说:“对于下一代来说,在充分发掘自身潜能的同时,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非常必要。”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张居信受邀到天安门观礼。
将近九十年前,张学良与杨虎城为抗日救亡发动西安事变,张学良此后被软禁,家人也因此分隔两地:赵一荻去陪伴丈夫,年幼的张闾琳被送到美国,子女辈或在海外,或早早离世。
张学良2001年去世,到最后也没能回东北。
九十年后,他的孙子坐在观礼台上,看着阅兵方队走过,一件件新式武器装备依次出现。
张居信对记者说,这些装备体现了国家的实力,如果爷爷能看到中国现在的发展,他一定会非常高兴。
他还说,抗战先辈的精神需要铭记,更需要一代代传承。
一个人没能回乡,一个替他回去,一个把这段历史接着讲下去,将近九十年过去,那位没能回乡的老人,由孙子替他看到了今天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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