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9年,汉军班师,唯独一支队伍消失在漠北大漠里。
领队的老将军,死在军帐中——不是死于刀箭,死于的是一道军中调查令。
他从军四十余年,从未封侯。
——《壹》——
公元675年,九月。江西洪州,滕王阁。年仅二十余岁的王勃,在这里写下了《滕王阁序》。
他是当时公认的才子,也是朝廷的弃子——两度被逐出京城,这时正在南下探望被贬官的父亲,途经洪州,赶上一场阁楼宴会,坐下来提了笔。
四个字对四个字,把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放在了一起。
捆绑他们的,是相似的处境:才能是有的,机会始终差着一口气。
老头回答:冯唐,代郡人。
这话,可以让皇帝当场翻脸。
冯唐说了两件事:一是汉朝对边将的赏赐太吝,束缚太多,前方打仗,君王干预过深;二是他举了一个具体的人。
云中郡太守魏尚,在边境打了多年仗,战绩实打实。
他每次打完仗,向朝廷上报斩杀敌军首级的数量。有一次,他报的数字和军中尉处统计的数字对不上,差了六个,就被撤职判刑,降为平民。
但问题是,这一刻来得太迟了。
然后,汉武帝刘彻即位了。
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一上台就大规模征求人才。
手下人把冯唐的名字报了上去——当年那个敢当面说皇帝不会用人的老头,这样的人,正是汉武帝喜欢的。
汉武帝立刻说:把这个人找来。
但当冯唐真的被人扶着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汉武帝说不出任何话。
《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记载:"冯唐时年八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唐子冯遂为郎。"八十多岁,白发满头,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汉武帝没有多说什么,让冯唐的儿子冯遂做了郎官,算是对这个老人家的一份照拂。
冯唐等了一辈子,等来了皇帝的认可,等不来任何施展的机会。
这就是"冯唐易老"——不是他老得快,是这个世界发现他太慢。
——《贰》——
李广是陇西成纪人,家里世代习弓,他的箭法从小就远近闻名。
李广在这场仗里出了头。
他冲锋陷阵,斩杀敌人众多。他本人甚至一度被匈奴俘虏,在担架上躺着,趁守卫松懈,翻身夺马,一路射箭杀出包围,逃回了汉军阵营。
翻成白话:太可惜了,你生不逢时。要是你生在高祖那个年代,封个一万户的侯爵,算什么难事?
这是一句夸李广的话,同时也是一句非常残忍的话。
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没有,大规模的军功也就没有。皇帝知道李广有才,但在这个时代,拿不出能让他封侯的舞台。
李广那年大约二十来岁。
公元前154年(汉景帝前元三年),吴楚七国之乱爆发,吴王刘濞联合六个藩王起兵反汉。李广跟着太尉周亚夫出征,在昌邑的战场上冲入敌阵,夺了吴军的军旗。
这是一件出风头的事,同时也是一件坏了规矩的事。
李广夺旗,不是受命于朝廷,而是响应了梁王刘武的召唤。梁王是汉景帝的弟弟,他想让李广归自己指挥,李广去做了。
这种私自接受藩王命令、为其立功的行为,皇帝绝对不允许。
七国之乱平定后,李广的所有功劳,全部作废。他这辈子第一次大型战功,就这样归了零。
公元前129年(汉武帝元光六年),汉朝对匈奴的战略从防御改为主动出击。
汉武帝同时派出四支军队:卫青从上谷出发,公孙贺从云中出发,公孙敖从代郡出发,李广从雁门出发。
四支军队,四种结局。
卫青一路打到了匈奴的龙城,这是汉朝开战以来最深入的突袭,斩首数百,回来封了关内侯。公孙贺一无所获,不赏不罚。
公孙敖损失七千人,回来受了重罚。
李广——一头撞进了匈奴的大部队里。
以少打多,军队被重创,他本人被俘。在担架上,他趁匈奴松懈,翻身夺马,一路格挡追兵射来的箭,硬是逃了回来。
他又一次活着回来了。
但这一次,回来不是奖励,是审判。军队损失惨重,主将被俘——哪怕最终逃脱,这份记录,抹不掉。
按汉律,死罪一条,以钱赎免,贬为庶人。从将军到平民,就这一年。
公元前123年(汉武帝元朔六年),卫青再次大规模出击。李广重新起用,率四千骑兵独当一面,遭遇匈奴左贤王主力,对方兵力数倍于己。
全军几乎打光,卫青派出援兵,才把李广从包围中救出来。
论斩获,够不上功;论损失,又是死罪。用钱赎免,出门时是将军,回来时又成了庶人。
——《叁》——
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元狩四年),汉匈之间最大规模的决战,漠北之战,拉开帷幕。大将军卫青率五万骑兵从东路出击,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五万骑兵从西路出击。
这是大汉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北伐。
李广主动请战,多次要求出任前锋。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白发满头,依然坚持要上战场。汉武帝没有正面回绝,只是私下对卫青说了一句话:"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
"数奇",是命里不走运的意思。
皇帝认为李广老了,运气差,不适合去打单于的主力。
卫青接到这句话,把李广分配到了东路——走另一条路,不和单于主力正面交战。
这里面还有另一层原因:卫青的老友公孙敖此前刚刚失去侯爵,卫青也想让公孙敖顶替李广的位置,去打单于一线。两个因素叠在一起,李广的去路已经定了。
李广去找卫青当面争了一次。
《史记·李将军列传》记录了他说的话:"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臣愿居前,先死单于。"
我是前将军,本应打前锋。现在你让我走东路。我从年轻时就和匈奴打仗,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正面对上单于,我愿意冲在最前面,哪怕先死在单于的刀下。
卫青没有同意。李广只能带着部队走东路。
这条路,向导不熟悉,途中穿越大漠,很难辨别方向。他们在漠北的沙漠里迷路了。
等到卫青那边的战斗结束,单于跑了,大军准备撤退,才发现李广的部队还未抵达指定位置。等李广的队伍赶到,已经什么都结束了。
卫青派人来,让李广军中的官员到幕府,向军法官报告迷路的经过。
这是正常的军法程序。对李广来说,这是他人生里最后一根刺。
李广叫来自己的部下,说了这样一段话:"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从年少时起,大大小小与匈奴打了七十多场仗。
这次好不容易跟着大将军出去,本来要正面打单于,结果被改派到了远路,又在大漠里迷了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已经六十多岁,不能再去面对那些记账的官员了。
说完,他拔出剑,自刎。
《史记》记载:"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整个军营哭声大作。消息传到民间,不管认不认识他,老老少少,都落了泪。
这是公元前119年的事。
李广从公元前166年开始上战场,到公元前119年死去,中间是四十七年。四十七年,七十余战,从未封侯。
——《肆》——
把冯唐和李广放在一起,有一件事很值得注意:两个人的遗憾,根子不一样。
冯唐的遗憾,是时机。
他的直言敢谏,皇帝欣赏,却没有转化成实际的权位。景帝朝,他被免职。等到汉武帝想用他,他已经八十多岁。
这是命运弄人,不是某个具体的人害了他。
他被欣赏过。魏尚因他复职,这件事是真实发生的。皇帝听进了他的话,这也是真的。他的遗憾,更多是岁月太快,机会太慢。
李广的遗憾,是刺进骨里的那种。
但封侯,始终不来。
有军事上的原因——李广的作战风格是个人英雄主义,擅长小规模、奇袭式的战斗,不擅长统帅大兵团作战。
汉武帝时代需要的,是卫青那样能调度数万骑兵协同、能打歼灭战的人。这一点,他不占优势。
有运气上的原因——他多次在关键战役里恰好撞上了匈奴的主力,以少打多,这种事不是个人能控制的。
也有皇帝态度上的原因——汉武帝明确认为他"数奇",从一开始就把他安排在了别人身后。
但最根本的一条,是汉朝封侯的门槛。
汉武帝时期,封侯要靠斩杀敌军首级的数量,有严格的数字标准。李广每次出战,要么战损惨重,要么本人被俘、被围,斩获的首级数量,很难达到封侯的门槛。
他打了四十七年:
公元前154年,本有功劳,因梁王的缘故,全部归零。
公元前129年,以将军身份出击,被俘、损兵,贬为庶人。
公元前123年,血战而归,损失太大,再次庶人。
公元前119年,走错了路,迷失在漠北。
每一次,都差了一步。这种"每次差一步",比从来没有机会更让人煎熬。
如果非要在冯唐和李广之间选一个答案——冯唐的遗憾,有几分温柔。
他等了很久,等来的是皇帝的欣赏,哪怕用不上,他知道自己的话是有道理的。他的失意,更多是命运弄人,而不是被人主动辜负。
李广的遗憾,是刺骨的。
他不是没有机会,是机会一次次来了、溜了。他不是不被承认,是皇帝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数奇",把他安排在别人后面。
他不是死于战场,死于的是一道"去军中对簿"的命令——死于不愿向记账官员低头的那口气。
他的死,是一个人最后的倔强,也是一个人彻底绝望后的放弃。
王勃在写"李广难封"的时候,大约二十五岁,刚刚第二次被逐出朝廷。他把冯唐和李广放在一起,可能是在写他们,也可能是在写自己。
两年后,他在海上溺水,再也没有回来。
有些人,才华够了,时机不够。
有些人,时机够了,运气不够。
有些人,才华和运气都够了,只是皇帝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他。
冯唐、李广、王勃——三个人,三种遗憾,落在同一句诗里。这句诗流传了一千三百年,到今天还被人引用。
因为这种遗憾,每个时代都有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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