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都说我这人命硬,睡过的姑娘全被克死了。
直到我翻出那家砖窑的工资条,才明白这世上的鬼,从来不住在土坟里。
18岁那年夏天,我高考落榜,蹲在老家村口小卖部门口啃冰棍。那天邪了门,瓢泼大雨从下午两点下到晚上九点,把进村那条土路冲成了烂泥塘。村里三个姑娘——春桃、夏杏、秋菊——从镇上赶集回来,被困在小卖部走不了。小卖部王婶的男人外出打工,店里就一张炕,平时王婶自己睡,那天她回娘家了,钥匙甩给我让我帮忙看店。
“要不……你们仨挤挤?我打地铺。”我嘴上客气,心里直打鼓。春桃是我小学同桌,夏杏是我邻居,秋菊更别说了,她妈天天上我家借锄头。仨姑娘面面相觑,春桃先开口:“挤挤吧,总比淋成落汤鸡强。”于是那天晚上,三个姑娘横躺在炕上,我缩在炕脚,中间隔着一摞王婶的棉被当三八线。夏杏睡觉打呼噜,秋菊半夜蹬了我一脚,春桃说梦话喊她家猪跑了——就这,啥事没有,纯洁得跟蒸馏水似的。
可村里人的嘴,比雨后的蛤蟆还快。第二天就传开了:“老李家那小子,一晚上睡了仨!”我妈气得拿扫帚追了我半条街,我爹蹲门槛上抽旱烟,闷声说了句:“你小子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谁能想到,三个月后,事情开始邪乎了。
先是秋菊。她在镇上砖窑厂打零工,某天傍晚骑电动车回村,被一辆拉砖的大货车别进路沟,小腿骨折,脸上划了道口子,缝了十七针。接着是夏杏。她国庆节跟人去县城喝喜酒,回来上吐下泻,县医院查了半天说是急性肾损伤,住了半个月院,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最后是春桃。她在南方电子厂打工,突然晕在流水线上,厂里说她“疑似白血病”,让家里打三万块钱过去治病。
村里炸了锅。东头刘半仙拄着拐棍上我家,神神叨叨地说:“你属虎,那年又是虎年,阳气太盛,睡过的姑娘都被冲了。”我妈吓得连夜给我求了道符,让我揣兜里。我爹呸了一口:“放屁!我儿子睡个觉还能克人?那炕上挤过十几号人,咋就她们仨出事?”
我被说得抬不起头,见天儿躲在家里打游戏。直到有天晚上,春桃她妈哭着上门借钱,说春桃在厂里宿舍留了本日记,里面夹着三张砖窑厂的工资条——春桃、夏杏、秋菊,仨人的名字全在上头。
“她们啥时候都去过砖窑?”我脑子嗡一下。
第二天我揣着工资条骑摩托去了镇上。砖窑厂老板姓赵,外号赵大牙,见我就龇牙:“小兔崽子,打听这个干啥?”我糊弄他说帮春桃要医药费。赵大牙从保险柜里翻出一沓考勤表:“仨丫头都是暑假工,干了不到俩月,嫌气味大跑了。”我仔细一看,好家伙——仨人全被分在“浸砖车间”,就是给砖坯刷防潮涂料那块儿。
那涂料桶上印着外文,我拍了张照发给城里念化工的表哥。表哥电话打过来吼:“你他妈离那破厂远点!那是二甲苯加沥青稀释剂,没防护设备吸俩月,肾不坏才怪!”
我骑摩托回村,把三张工资条和化验报告拍在村委桌上。村长老刘脸都绿了:“赵大牙说她们自己嫌味儿跑了的,谁知道……”我直接打了12369环保热线。半个月后,县里来人封了砖窑,赵大牙被罚了八万。仨姑娘家里凑了材料,跟厂里打了官司,拿了赔偿。
春桃出院那天,在村口碰见我,红着脸说了句:“那天晚上谢谢你那摞棉被。”我嘿嘿一笑:“谢啥,我睡炕脚冻得跟孙子似的。”旁边夏杏她妈接话:“大侄子,婶子错怪你了,回头给你说个媳妇!”
现在村里老人改口了,说我命硬是好事,能镇邪。只有我知道——那仨姑娘出事,跟炕上睡没睡过我半毛钱关系没有。真正害人的东西,早就在砖窑里等着她们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故事告诉我们,别啥事都往玄乎了想。有时候你以为是撞了邪,其实是有人往你饭碗里下了毒。至于那晚的炕——仨姑娘加我,四个人盖一床棉被,愣是啥事没发生。真要说邪门,那是我第二天早上起来落枕了,脖子歪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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