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打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罪比打一个壮年人重得多。
重到要掉脑袋。
公元前28年,汝南郡西陵县,一个叫吴赏的游徼死了。
他不是杀人越货,也没贪赃。他让手下打了一个拄杖的老人。
那根杖是朝廷发的。
杖不是给老人的,是给旁人看的
汉宣帝本始二年有一道诏书:高年受王杖,杖头雕鸠鸟,“使百姓望见之,比于节”。
意思很直白:老头拄着这根杖走过来,你要像看见使者举着天子符节一样让路。这根杖后来就叫鸠杖。
符节是什么东西?苏武在匈奴牧羊十九年,手里那根汉节上的旄牛尾都掉光了,他也不撒手。
现在朝廷把同样的分量,拴在一根老人拄的木头杖上。
“使百姓望见之”,说的是旁人。杖得够显眼,让人老远认出这是朝廷的东西。所以简上还有一句:“王杖不鲜明,得更缮治之。”
杖旧了,漆掉了,看不清了,可以报上去修。修的不是拐杖,是那点威严。
六百石,比小县县长还高一点
建始二年,公元前31年,汉成帝又补了一道:七十受杖的老人,待遇按六百石算,进官府不用“趋”。
趋是小步快走。汉代下级见上级都得趋,低着头快走几步,表示恭敬。一个没有官职的老头,进衙门不用走这几步。
六百石搁在官阶里是什么位置?大县县令千石,小县的县长四百石、三百石。六百石卡在中间,比小县县长还高一点。
简上还给了他几样:出入官府,在驰道旁边走,在集市做买卖不交租。最后一条最实在,等于摆摊不用交摊位费。
还有一条是给别人的:谁肯养这个老人,谁家的赋役也免。
用免税换一个人去照顾老头,这算盘打得很清楚。
十枚木简,原来是捆在一根拐杖上的
1959年,甘肃武威磨咀子第十八号墓,出了十枚木简。
每枚二十三厘米出头,正好是汉尺一尺,宽一厘米。松木削的,两道编绳。
同墓还埋着四百六十九枚《仪礼》简。一个墓里放一部经书,墓主大概是武威郡的学官。
那十枚简出土时,是和一根木杖捆在一处的。所以它不是书,是随葬的凭证:他生前受过杖,死后把凭证和杖一起带走。
1981年,同一个墓地又出现二十六枚,末简写着“右王杖诏书令”,内容比十简全。1989年,武威旱滩坡又清出十六枚。
一个郡,三批简,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根杖怎么发,谁敢碰。
七个人被砍头,挨打的那个只剩一个字
诏书后面附着判例。这是我最想看的部分——条文是死的,判例才看得出真用不用。
王安世打了持杖老人,把杖打折了。判弃市。弃市是在闹市里杀头,让所有人看着。
后面还排着:南郡亭长司马护,擅自传召持杖老人,弃市。
长安东乡啬夫田宣,把持杖老人捆了,被一个叫金里的男子告发,弃市。陇西男子张汤,殴打持杖老人、打折杖,弃市。
简末一句统计:亭长二人,乡啬二人,白衣民三人,皆坐殴辱王杖主,弃市。
七个人。两个亭长,两个乡啬夫,三个平民。
挨打的那个老人呢?
河平元年那件案子,简上写:汝南西陵县昌里,先,年七十,受王杖。部游徼吴赏使从者殴击先。
就这一句。老人叫“先”,一个字。是名是姓,我说不准。
七个人,籍贯、官职、罪名、下场,一样不缺。挨打的那个,只留下一个字。
杖比人金贵。
幼伯受杖那年,按简上算不到七十
十简最后一行记着一个人:幼伯,生于元始五年,永平十五年受杖。
元始五年是公元5年,永平十五年是公元72年,相减六十七年。
年七十受王杖。他六十七。
差这三岁,简上没写为什么。史书里也找不到这个人。
但这行字里藏着一段更大的时间:他生在汉平帝年间,受杖时已经是东汉明帝。中间隔着一个王莽,隔着一场天下大乱。
一个河西的老人,从西汉活到东汉,六十七岁拿到一根杖。
《后汉书·礼仪志》解释杖头为什么是鸠:鸠是不噎之鸟,盼老人吃饭不噎。
古人看斑鸠咽东西顺,就以为它不会噎着,把这个意思雕在杖头上。
一千九百年后,这根杖从墓里抬出来,摆在甘肃省博物馆。鸠鸟横卧在杖端,嘴里含着一粒食。
它护住了一个人的命。至于那个人叫什么,简上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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