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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如洗过一般,就像今日的晴天。”11月21日晚,有观众在散场后这样形容星海音乐厅里的“莫扎特之夜”。 柏林爱乐旗下久负盛名的室内乐团之一——柏林爱乐巴洛克独奏家合奏团以20人阵容重返广州,联袂柏林爱乐乐团首席诺亚·本迪克斯-巴尔格利与中提琴首席梅第扬,带来粤港澳大湾区唯一一站“莫扎特之夜”演出。这也是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艺汇湾区·剧目展演”入选剧目。

今年正值莫扎特诞辰270周年,这场音乐会没有把莫扎特做成“甜美优雅”的标本,而是沿着一条情绪线缓缓展开:先听见光,再听见告别,最后沉入深渊里的对话。

上半场:先听见光,再听见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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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是《降B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K.207),小提琴家诺亚·本迪克斯-巴尔格利担任独奏。作品以中庸的快板、柔板、急板铺开,诺亚的音色清晰而有情感,不刻意拉大戏剧起伏,而是让旋律在室内乐式的呼应中自然流动。20人的乐队没有压住独奏,反而像围拢在一张桌边,把每一个乐句递过去、再接回来。观众最先听到的,是莫扎特青春、端正、明亮的一面。

紧接着,梅第扬带来《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中提琴与乐队改编版)》(K.622)。这部作品写于1791年,莫扎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离去的人,用最美的旋律与世界告别。第二乐章宁静、超然,仿佛已经越过死亡的恐惧,抵达纯粹透明的境界。中提琴改编版则多了摩擦感、温度和人间性——它没有把告别悬在天上,而是把莫扎特笔下天使般的告别,翻译成凡人的泪光。梅第扬的演奏让这份告别落在听众心里:不是嚎啕,而是轻声说再见。

音乐史家保罗·亨利·朗曾在《西方文明中的音乐》中提醒人们,要把握莫扎特的伟大,理解他音乐具有的强大拯救力量的深刻奥秘,就必须牢记这位高贵灵魂曾忍受痛苦、竭力挣扎、屡遭挫折,但他天性中支配一切的特征是无穷无尽的爱,因此作品并不以痛苦为支配性基调。

保罗·亨利·朗这句话,恰好可以解释上半场听到的光亮:莫扎特的光,并不是因为没有阴影,而是因为他在阴影里仍然选择把旋律写得透明。

下半场:在深渊里对话,在安可中释放

20分钟中场休息后,下半场气氛有了变化。

《C小调柔板与赋格》(K.546)几乎没有优美装饰,从头到尾沉浸于阴郁的严肃。柔板开头迟疑、悬置,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迈步;随后的赋格冷峻、严密,莫扎特用巴赫式的对位,把不可名状的压抑情绪挤压进严格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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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作品写于1788年,莫扎特负债累累、妻子重病、孩子夭折,但他在同一年写下最后三部交响曲,也没有用音乐诉苦或逃避,而是选择用理性形式容纳不可言说的恐惧。乐评人翟佳曾说,理解莫扎特要先放下“莫扎特等于甜美优雅”的刻板印象,K.546正是通向最不为人知莫扎特之境的作品。现场听到这里,观众会明白:莫扎特的“爱”并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痛苦之后仍然选择形式与秩序。

如果说K.546是莫扎特独自面对深渊,那么《降E大调小提琴、中提琴与乐队交响协奏曲》(K.364)就是教人如何在深渊里与另一个人相遇。诺亚与梅第扬共同演绎这部作品,特别之处藏在一个技术细节里:莫扎特让中提琴整体调高半音,采用变格定弦法,使中提琴获得与小提琴同样明亮的音色和穿透力。一个看似技术性的操作,把中提琴拉到聚光灯下,让它成为与小提琴平等的主体——像一份音乐里的“平权声明”。

整部K.364就是一场持续对话:小提琴与中提琴两个独立声音交替发言、互相回应、时而争辩、最终和解。第二乐章慢板尤其动人,像两个人轻声交换心事,彼此都认真聆听。观众听到的不是谁压倒谁,而是两件乐器在同一个空间里学会彼此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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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环节的亨德尔《g小调帕萨卡利亚》(HWV432)被观众称为“超级惊喜”。固定低音主题反复变奏,情绪层层递进,两把提琴的对话和齐奏很有感染力,为音乐会带来“高潮收尾”。此前沉入K.546的阴郁、经过K.364的对话,到这里终于变成一种释放:掌声、笑声和“太精彩”“太牛了”的评价在音乐厅里连成一片。

观众反应:耳朵像“今日的晴天”

演出结束后的反应,比曲目单更能说明这一夜留下了什么。

观众小陈的感受很具体:“能感受得到,诺亚和梅第扬在广州玩得很开心,他们的表演充满激情,但又有松弛感,太美妙了。”也有观众评价,诺亚、梅第扬和柏林爱乐的艺术家们高水平的演奏,带来了莫扎特明亮的热情、似水柔情和无限深情,没有阴郁和痛苦,“耳朵如洗过一般,就像今日的晴天,通透、明媚、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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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今年再次来到星海音乐厅演出,梅第扬直言“很激动”。在社交媒体上,也有观众写下另一层感受:“今晚柏林爱乐音乐家呈现出来的是激动的莫扎特,充满张力,很有速度感。某些地方加速很过瘾,要知道这么快的速度依然水乳交融,毫无违和感,确实需要长时间合作才能达到。”

柏林爱乐巴洛克独奏家合奏团于1995年由时任柏林爱乐乐团首席小提琴家莱纳·库斯毛尔等音乐家创建,专注于巴洛克时期及部分古典主义时期作品。2026年,乐团邀请诺亚、梅第扬担任独奏,展开“完全莫扎特”亚洲巡演。

广州这一夜,观众带走的不是一个被简化为“甜美优雅”的莫扎特,而是一个有光、有告别、也有深渊与对话的“莫扎特之夜”。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莫郅骅

图片:星海音乐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