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建国,今年58岁,河南周口人。
我退伍回乡后,先在乡农机站当了八年修理工,后来自己开了一间农机维修铺子,一干三十年,修了一辈子拖拉机、柴油机和收割机,手上这两层老茧,一半是部队给的,一半是扳手给的。
1987年11月,我们县征兵,全县城乡一共走了68个。我是沈丘县乡下人,那年19岁,高中念到高二家里供不起了,正好赶上征兵,我爹说,去当兵吧,部队能吃饱。11月底,68个人在县武装部院里集合,一人一朵大红花,一辆解放卡车拉着我们去县城火车站。我至今记得那趟军列,绿皮车,专拉新兵的,68个人挤在两节车厢里,天冷,窗关着,玻璃上一层哈气,谁也舍不得睡。我同村一起长大的李二柱挨着我坐,他把家里煮的十几个鸡蛋往我怀里塞了六个,说,建国,到了部队,咱俩还搁一个班行不行?我说行。车开动的时候,站台上送行的哭成一片,车厢里反倒没人哭了,一个个扒着窗户往外看,看那座我们此后38年都在回望的县城。
带兵的是个姓魏的排长,河南口音,上车第一件事是点名。他捏着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一个,应一声到。68个名字,念了快十分钟。念到孙建国的时候,我应得特别响。魏排长把册子合上,说了一句,都记住了,从今天起,这68个人,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谁也没想到,这句新兵连的口头话,后来成了我们这38年里最重的一句话。
军列往北开了两天一夜,把我们68个人卸在了东北一个叫岭前屯的地方,雪下得齐膝深。新兵连三个月,伙食是高粱米饭冻白菜汤,夜里紧急集合,背包跑散的、裤子穿反的,狼狈得直想家。李二柱和我是同一个新兵班,马长顺是县城的,会拉手风琴,文艺骨干;赵铁军是纸店街的,愣,胆大,打靶全连第一;周文彬是老城镇的高中生,戴副眼镜,夜里打着手电背条令;吴天亮分去炊事班,蒸的馒头全连有名。下连的时候,68个人被拆得七零八落,我运气不好不坏,和二柱分到了同一个团,他在三营,我在一营,隔着一道山梁,星期天能见上一面。每次见,他先问家里来信没有,再问我想不想娘,问完从兜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是他托炊事班的吴天亮在灶膛边上给炒的。
当兵四年,大事小事不少,最不能忘的是1990年春天那一场山火。驻地后山着火,风大,火头蹿起来两丈多高,全团拉上去打火。二柱他们三营堵的是最险的一道火线。后来我在营里听说,火头压过来的时候,二柱为了推一个新兵出火场,自己被倒卷回来的火燎着了。人抬下来的时候还有气,送到师医院没抢救过来。牺牲那天,他21岁,再过三个月就该退伍回家相亲了。部队给他记了三等功,追认他为中共党员,骨灰按政策可以安放在部队驻地烈士陵园,二柱娘不干,部队派了两个干部陪着,把骨灰接回了我们县,安放进了县烈士陵园。出殡那天我们县里去了28个退伍的和没退的,都穿着军装,给二柱抬棺。二柱娘一个哭晕在坟头,我扶着她,她抓着我的手说,建国,二柱没了,往后你就是我半个儿。就为这一句话,我往后30多年,年年腊月往二柱家跑,送面送油送钱,2008年二柱爹走,是我们几个战友披麻戴孝打的幡。二柱娘今年87了,逢人就讲,我儿是烈士,我还有67个儿。
1991年底,我们那批兵大批复员。走的那天是个雪夜,还是那趟军列,方向反了。站台上,留下的送走的抱在一块儿哭。车开出去很远,有人领头唱起来当年新兵连学的歌,一节车厢唱给一节车厢,一路唱到天亮。到家第二天早上,我娘给我煮了一碗饺子,我吃着吃着哭了。我娘问哭啥,我说不哭啥,就是想部队了。
回来的这67个人,从此四散,各有各的活法,38年,说起来话长,我捡几个记得最清的说。
先说周文彬。他是我们68个里走得最远的。新兵连就打手电背条令的那股劲,下部队也没丢,考了两次,1989年考上了长沙的军校,后来提了干,一步没歇,副连长、营长、团长,2015年从师里转业,进了省城一个厅里当副处长,前几年退休了。他跟我们这些庄稼汉出身的没一点生分,微信群是他张罗建起来的。前年他做心脏搭桥手术,进了手术室之前给群里发了条语音,说,弟兄们,我进去修一修,修好了回来还跟你们喝胡辣汤。手术很顺,出院第一件事是回县里,挨家挨户看我们。
再说马长顺。县城里的,家里原来开小饭馆的,退伍回来接了两年,食品厂效益好他进了厂,1998年厂子垮了,下岗。媳妇跟他吵,说你看人家谁谁。马长顺不吭气,蹬三轮拉货供孩子念书,蹬了四年,2003年租了个门脸,重操他爹的旧业,卖胡辣汤。他是当兵的人,实诚,汤里搁料不糊弄,早上四点起来熬,熬出来的汤挂勺,慢慢地就有了名,开了第二家、第三家店,如今在周口开了五家连锁,儿子接手两家。去年聚会,马长顺说,我这汤为啥熬得成?部队教会我一条,锅里不掺假,良心就掺不了假。
吴天亮,炊事班的,回村当了村支书,干了24年。领着全村搞大棚,头两年赔得村民骂他祖宗,他咬牙顶住,第三年见钱,现在他们村是我们县挂了号的蔬菜村。他见了我们还显摆他的馒头手艺,聚会那天早上,他三点起来,给68个人每人蒸了一对寿桃,说是给弟兄们补上当年在部队没吃上的那顿年饭。
赵铁军,是我心里头的一根刺。他退伍后跑运输,是67个里头最早富起来的,1999年就开上了大挂车,买了二层楼。2004年冬天,他拉货去西安,高速上遇上团雾,连环追尾,人当场没了,42岁。他媳妇带着两个闺女,日子塌了半边。我们县在家的战友凑了两万多块钱送过去,这些年他大闺女出嫁、小闺女考上大学,学费都是战友群里凑的。小闺女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给他爹坟上烧了个复印件,回来跟我们说,孙叔,我爹要是知道你们这些年管着我们娘儿仨,他在底下能笑醒。
还有几个,几句话说不全,都得提一嘴。有仨战友在广东打工这些年落下一身病,尘肺的、腰坏死的,群里年年有人组织捐款,没人推;有个战友王留成,在新疆矿上干了二十年,失联了十几年,谁也找不着,2021年周文彬托了公安局的老战友查户籍,找到了,人已经2019年病故了,老婆孩子回了四川老家。群里那天静了整整一天,没一个人说话。第二天,群名改了,从“87年周口战友群”改成了“67+1”,那加的一,是王留成,也是二柱,也是铁军,也是所有先走的人。
所以现在你问我,当年68个人,38年过去,如今怎么样了?我把账给你算清楚。68个人,活着能联系的,63个。走了的5个:二柱牺牲在火场上,铁军殁在高速上,王留成病故在新疆,还有一个胃癌,一个心梗。63个里头,官至团职转业的1个,开了五家汤店的1个,当了24年村支书的1个,剩下的,修理铺的、种大棚的、看大门的、蹬三轮的、带孙子的,说到底,就是我们县城街头巷尾最普通的那一茬老头。我们中有几个还穿着旧军装下地干活,有人的衣柜底下还压着当年的领章帽徽。但你要是因此觉得我们过得不好,那就错了,我们过得挺好,儿孙满堂,饭桌上有肉,睡觉踏实。
今年8月1号,我们办了参军38年的聚会,是周文彬和马长顺两个人张罗的,说往后五年一聚,趁腿脚还利索。原来说好在县城办,报名的时候,县烈士陵园那边谁也没提,可是那天早上,63个人,一个不落,全先去了陵园。人人一身旧军装,有的军装还是87年发的原件,洗得发白,扣子都换过三轮。到了二柱的墓前,马长顺把手风琴背来了,拉的还是当年新兵连教的那支歌。拉完,周文彬拿出一个花名册,还是当年魏排长那个式样,他说,今天点名,点到的应到,点不到的,我们替他应。
他念,李二柱。全场合了口,齐声喊,到。
他念,赵铁军。到。
他念,王留成。到。
他念刘合群,念张守业,一个名字一声到,喊到后头,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哭得站不住。陵园的管事的小伙子说,他在这儿工作八年,头一回见一个名字念出去,几十个人替着喊到。我在人群里,想起1987年那趟军列,魏排长说,从今天起这68个人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弟兄。38年了,锅里早就各是各的饭了,可马勺还搁在锅里,谁也没撂。
聚会饭桌上,二柱娘也来了,坐主位。老太太拉着马长顺的手说,我今年87了,就盼着你们年年聚,聚的时候来跟我说说,二柱那67个弟兄都咋样了。饭吃到一半,吴天亮把他蒸的寿桃端上来,一人一对,白面暄得跟云彩似的。周文彬端着杯站起来,说,我这辈子当了半辈子兵,管过几百号人,可我这心里头管的,从来就是68个人。往后每年,能走的,都走动走动;走不动的,我们去看你;先走的,坟头替你拔草。这话不新,可我还是要说。
散场的时候,天擦黑,饭店门口一溜老头,互相扶着胳膊,一个送一个,送出去老远还不撒手。我推着我的电动三轮走在最后,回头看那一排人,忽然想起19岁那年军列上,二柱塞给我的六个鸡蛋。我这一辈子修了千八百台机器,啥机器坏了都能修,就是这一样修不了,人不能重打一遍。要是能重打,我还去当那个兵,还上那趟军列,还坐在二柱旁边,只是这一回,山火再大,我也要拽着他,跟他一起把那个新兵推出火场,然后说,二柱,走,咱回家,弟兄们还等着你一块儿应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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