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年间,建州府城外山里有一座寨子,二百来户人家,寨门口挑着一面黄旗。寨主姓郑,那年秋天打发人下山传话,指名要城东税官吴家的小姐上山做压寨夫人,限三天,过了期限就带人下山烧街。
三年之后,官军围了山,寨里举着黄旗下来受招安。官老爷坐到案后头清田、清粮、清人,头一个念出来的名字,是吴家从前的一个丫环。
这丫环叫阿秀,十七岁,自小在磨坊里长大。右肩膀让磨石压出一块凸起的疤,药敷了好几年也没下去。
吴老爷子带着家眷去福州上任,半道让山上的人劫了,车马行李扣在寨里,人放回来传话。那几天吴老爷在屋里来回到二更,太太坐在桌边一句话不说,小姐把自己关在屋里,掉泪掉到晚饭都没动过。
小姐的嫁衣摊在炕上,阿秀抱起来往身上一比。小姐说:
“你替我去吧。山上是死是活,跟我不相干。”
阿秀把衣袖拧了拧:
“我是这家的丫环,轿子抬走了,小姐还是小姐。”
太太把茶盏搁了半天,点了头。上轿那天清早,她从袖里掏出一只银镯子塞给阿秀,说往后别再提是谁家的人,也别往回捎信,镯子就当买断了。
阿秀接过去,没戴,塞进袖袋里,转身上了轿。轿帘一落,外头就剩喇叭声。
寨里原以为抬来的是个一路抹眼泪的官家小姐,备了劝酒的、劝饭的,还有两个婆子守着她怕寻短见。结果轿门一开,下来的人先问了一句账本在哪儿。没人答得上话。
两个婆子守到晌午,去门缝里张望,没听见一声哭,倒听见算盘珠子响到鸡叫。
第二天晌午进去看,人趴在账页上睡着了,右肩膀那块疤压在墨边上,压得半张纸发青。婆子没敢叫她。
寨里分东西从来不记账,抢多少分多少。阿秀不争这句,先要了一根秤、一只斗,把秤砣擦了三回,又把斗底那块木头掏出来,当着赶活的山民重新量了一遍,量完把数报给账房,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山上不兴这一套,让它做什么呢。”
账房搂着算盘往案上一推,脸是冷的。
那年月山里人向山下借一石谷,一年要还到三石,一酒一肉都算利。利滚到后来,百十两银子的田就抵了出去。田归了山下人,买卖差役还挂在原户头上,秋冬催比逼得紧,有人把祖坟上的银器都变价缴了官。
秤是一平,来还账的当月就少交了两成。账房脸都挂不住了。
二头目当晚就找上门,说这女人再留着,寨里就没法分东西了。一句话没说完,让寨主按了回去。
“让她记吧。”
郑老大只说了这一句。
头一年冬里,桌上那本让人烧了。厨二带人翻灰烬,说烧了也好,往后谁也查不出谁多拿了。
阿秀站在门口,手一扬,袖袋里那只银镯子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她没进去捡,也没问人,第二天照旧把上月的数报了上来。
账房盯着她看了半晌,说“你还有一本”。阿秀回了两个字:“好着。”
到第二年,寨里下山得的布、盐、牲口,也都要过她那杆秤,谁能走几斤,桌上记一笔,础底下那本也记一笔。厨二想多支两袋谷,得先跟她报个数。
第二年秋里,山下差役上山催比,点名要结三家欠谷的。厨二乐得把绳子都拿出来了。
阿秀把册子摊在门槛上,一页页指给差役看,说这几家的田早抵给山下人,买卖差役还挂在原户头上,要结也该去山下结。
差役不信,一把把她拽到门边。她膝盖一软,跪在石阶上,半天没站起来。州县税簿翻出来,差役才收了绳子,那三家没结成。
也是那一年,山下托人捎过一句话上来,问吴家小姐在寨里可好。回话的懒得细说,只回了一句好着呢,管着寨里呢。
吴家太太听了,只当山上拿话搪塞,把信撂了,没再问第二句。两边就这么又错了一年。
第三年上,她把寨里替山民代缴田赋的州县税单一张张收进册子,对着写下去:
哪块田抵给了谁
哪一年的差役还挂在谁家头上
谁家借过一石谷还了三石
连山下那些捧着税单反说田有主人的,也都记了一行。这事没人叫她做。
厨二叼过她一回,说她收税单是私通山下。郑老大把册子翻了两页,翻到自家笔底,把册子合上了,没再提绑人的事。
山寨里认的是秤星;谁把秤星摆平,谁就捏住了分东西的那只手。
三年后的招安不是先前那纸文书了。官军围了山,寨里举着黄旗出来,带头的改了姓,怕被当成贼一并办了。官老爷头一件事就是清田、清粮、清人,收来的册子按资物堆在院子当中,火把已经点着了。
阿秀抱着一摞册子从寨子里出来。一个兵伸手来挡,把她往边上推,她脚一转,册子散了半地,右肩膀那块疤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人群里有个妇人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眼,把头低下去,没敢认。那妇人是吴家太太。
“三年账册,是她记的吧?”
账房从人群里挤出来,喊了这一声。
官老爷问是谁。阿秀把肩膀撩开:
“吴家的丫环,阿秀。磨石压的,药治不好。”
案上静了一息。官老爷先不看别的,把藏册从头念起,三十两银子、两匹绢、一纰物,准她管招安寨的账,头一个名字,阿秀。
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先说那是她家的丫环,又说田契上写的是吴家的姓,说着说着声音就颤下去,回头去找她男人,男人在人后头没露头。
“三年账上,一笔一笔都是她的手。田契上倒找不着底下的名字。”
账房把册子一翻,没抬头。
郑老大举黄旗出来,改了姓,挪到官军底下。后来在水战里当先锋,主将记了他的功,乱平之后特给一纸解由,实授了个管寨的小官。临走前把寨里那杆秤还给了寨子。
厨二按册子查出三年里多支了多少谷,官军当天把他带走了,没回寨。
账房留下来帮她管账,每月核一次秤,一直核到头发白。
那本带烧痕的册子收进州县柜子,编了号。后来清田清了小半年,用的都是它。
吴家那三年也不好过。老爷病故,族里欺负这寡妇,田产几乎尽,太太把另一只银镯子也当了,那天来讨田,没讨着。
阿秀从攒银里数出十二两,托人送过去。小姐抱着那包银子天天哭,舍不得用,搁在枕下让小偷摸走了,气得寻短见,救下来没死,往后一直没再接过济。
那年冬天有人点了一出《双官诰》,满座都看得拍眼睛。她坐在末席,低着头把茶盏转了半圈,没往台上看。
要说最险的那一步,还得数她抄第二本的头一晚。那会儿招安的影子都没有,官军还在北边,山上抢寨抢人照旧,谁也没想到三年后会有一个官老爷坐到案后头清田。
她要是只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下山报个信就够了;或者把寨单上几块好田改到谁名下,也没人查得着。
她给自己留了后路,把这条后路留给了三年后的自己。
所以她偏把每一笔都抄成两份,一份搁在桌上给寨里看,一份压在础下,等有一天给官府看。
那本压在础下的册子,比招安令早了三年。寨门口那杆秤,是她进寨第三天上午架的。一寨人吃了三年平秤,没人问过秤星是谁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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