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振宗,今年48岁,广东深圳人,祖辈住在龙岗一个老围村,姓黄,村里人讲客家话,围屋是我们村的根。这个村这两年赶上了旧村改造,整条村签约搬迁,只有中间那座三堂两横的老祠堂,按规划原址保留。去年冬天祠堂清点物件,准备移库封存,我们几个房的长子都到场。在祠堂后进神龛底下那口老樟木箱里,我翻出了一册东西,油纸包了三层,麻纸,线装,虫蛀了几处,封皮上三个字,黄氏谱。我们兄弟几个堂兄弟围着看,前头几页是历次修谱的序,讲的都是我们从小听到大的话,黄氏出自汀州宁化,宋末迁粤,居归善,落脚龙岗。翻到第五页,我堂哥的手停住了。那一页接着上一页,记的是更往上的一截,我念给大家听:黄氏本出江夏,其先居河南光州固始,唐季之乱,随王审知兄弟入闽,居汀州,历十三世,宋末再迁入粤。祠堂里一下子没声了。我们这个围村的客家人,宗祠门口的楹联写了几百年,请朔江夏,派衍汀州。我们从小背的是福建宁化,是汀州石壁村,是客家人摇篮,如今谱上白纸黑字写着,河南,光州,固始。
那天晚上我们几房人聚在我堂哥家,把那册谱一页一页又过了一遍。老谱是光绪二十八年修的,执笔的是我们族里一位前清的廪生,谱序里写了这么一段话,历代迁徙,地名更易,恐后人忘其所自,谨录旧牒所载于左。他把更老的一部残谱上抄下来的来路,原原本本记进了第五页。可为什么我们村里口口相传的,只剩了汀州宁化,河南那一截没了?我叔公,今年八十九,村里最后一代讲古的老人,他看完谱说了一句,我爷爷那辈讲的古,其实提过河南。他说他小时候听老人家年节祭祖念请神词,词里有一句,一请河南祖,二请汀州祖,三请本村开基祖。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河南祖是随口押韵的虚词,客家话里押韵的套话多得是。如今谱一对照才明白,请神词里的三个祖,是三段路,河南光州,福建汀州,广东龙岗,我们家一千两百年,走了三大步。我叔公拍着那册谱说,后生人,看见冇,我们嘴把第一程忘了,老祖宗怕我们忘,把它写进书里压在神龛底下,压了一百二十年,专等今天旧改,祠堂一动,把它翻出来。
腊月里我把谱上第五页拍了照,年后托人打听。打听的结果让我坐不住了。河南固始,如今是信阳底下一个县,可这个地方在族谱这行里名声大得很,唐朝末年,王审知兄弟率固始一带的军民数万人入闽,后来建立了闽国,这一批固始人,成了福建许多姓氏的先祖,福建的族谱,一翻一大半写着祖自光州固始,再往后,这些人里的一支一支,又成了粤东客家的先人。也就是说,我们第五页上那行字,接的是一个一千两百年前从河南发端的南下洪流。固始那边,这些年建了根亲博物馆,每年办根亲文化节,闽粤港台海外回乡寻根的姓氏团,一年比一年多。我堂哥说,振宗,你去一趟。我说旧改签了一半,村里一堆事。我叔公发了话,他说,旧改是搬屋,寻根是搬魂,屋搬好了魂不认路,这个村就散了。你代表几房人去,去把第一程看一眼。我三月里动身,包里装着第五页的复印件,还带了三样东西,一包祠堂香炉里的香灰,一瓶围村老井的水,一撮我们村后山黄氏祖坟上的土。为什么带这三样,我说不清,我就是觉得,头一回回一千两百年前的老家,两手空空不像话。
到了固始,头一站是根亲博物馆。我在黄氏的展板前站了很久。讲解员是个本地姑娘,她说固始的根亲文化,主打的就是唐初和唐末两批南迁,她说你们广东客家人,粤东潮汕人,福建人,台湾的很多望族,族谱往回追,一大半追到固始这一站。她带我看了一面姓氏墙,密密麻麻几百个姓,黄字在上头。我摸着那个字,跟我堂哥视频,把镜头对着墙,我堂哥在那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原来我们不是从福建来的,我们是打河南路过福建来的。这话听着绕,细想是对的。福建汀州是我们家的驿站,河南光州才是发脚的地方。博物馆的人帮我们联系了固始县里研究谱牒的一位老先生,姓吴,七十六岁,退了休还义务替各地来寻根的人对谱。吴老先生看我们的复印件看了一下午,又翻他手里的资料,最后他说,你们这一支的记载,跟入闽各支的大谱系,对得上路数,唐末随王氏入闽的固始黄氏,落户汀州,宋末播迁入粤东,这一条线,是客家黄氏几条主干里挺清楚的一条。他说,光州固始当时是义军和移民的集结地,走的人里有整宗整族的,谱牒记着原籍,入了闽,改朝换代,再往南再往南,一路走一路重修谱,越修越简,很多支就只记得最近的一站了,你们家好在光绪年间那位老廪生较真,把第一程抄全了。他说小伙子,你今天来,是替你们村来续一个断了很久的礼。
在固始那几天,我去了史河故道,看了当年移民南渡出发的那一带水路。站在河边,我想起我们村请神词,一请河南祖。一千两百年前,我的先人就是从这一带上的船,那时候没有谱,没有祠堂,只有担子上的锅碗和背上的娃。吴老先生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记得牢。他说,你看你们客家人的迁徙,从中原到闽西到粤东,再从粤东下南洋,再往台湾,一路像水一样分岔,可每一条岔上的水,源头都是一捧。他说,你们深圳那个地方有意思,全国人说是移民城市,四十年涌进去五湖四海的人。他说振宗,你回去可以讲一句,深圳是中国四十年里最新的移民城市,可你们这些深圳本地围村的人,家谱上写着,你们是这块地方一千年前那批最早的移民。一个村,两场移民,头一场走了一千两百年,走得人忘了来路;后一场正在你们村进行,旧改签约,签走的是几十年的村,你们那册谱,早不出晚不出,偏在这个当口从神龛底下翻出来,我认为不是巧,是你们家的老祖宗,看见你们又要迁徙了,赶着把路条交出来。我听完这段话,在史河边上站了很久。走的时候,我把带来的香灰、井水、坟土,在河岸边各撒了一份,对着上游磕了三个头。我说,河南祖,广东龙岗黄氏第二十几世孙黄振宗,来看您了。我们那一支,人丁旺,如今在南方海边建了一座城,叫深圳。您当年往南走的时候,这条路的尽头是个渔村,如今是个一千八百万人的城,城里有个村是我们家,村如今要搬新楼了,可祠堂留着,谱留着,往后年年清明,河南祖这三个字,我们会接着请。
从固始回来,村里的事我在祠堂开了一场会,几房人到场,我把固始之行放的照片、对的谱、吴老先生的论证,一样一样摆出来。大家议了几件事。头一件,请神词改回来,从今年冬至祭祖起,掌祭念词,念全三程,一请河南固始祖,二请福建汀州祖,三请本村开基祖,我叔公亲自教了两遍,说这回莫再念丢头一句。第二件,老谱进新柜,新祠堂里专设一个谱牒柜,樟木的,防虫防潮,旧谱原件入柜,新做两套复制品,一套村里公用,一套送固始根亲博物馆存档,两头的谱各存对方一份,这条线,两头都拴上扣,往后不管哪一头修谱,都断不了。第三件,是我提的,我们村要出一本新谱,赶在旧改回迁之前修成,把一千两百年三程路写全,还要写第四程,从围村到回迁新楼这一程。我说,咱们村的娃,往后在电梯里长大,得知道电梯外头那一千两百年。几房人都点了头。散会的时候,我叔公留下我,跟我说,振宗,叔公岁数到门了,第四程的谱,你主笔。我应了。
写这个新谱的这些日子,我常常翻那第五页,越翻越明白一件事。我们家这一千两百年,人往南走,谱往南带,带谱的人一辈一辈老去,能记住的话越来越短,从三程路,念成了两程,差一点念成了一程。要不是光绪年间那位老祖宗把第五页抄全压在神龛底下,我们如今就只能对着福建认祖,把河南那一程,永远忘在客家话的押韵里。人这个东西,走得再远,其实走得都不算远,走丢的从来不是路,是记性。今年冬至,祠堂封存前最后一场大祭,全村回来的人站满了三堂,掌祭的念到一请河南固始祖的时候,底下黑压压的人跟着念,河南固始祖,我站在人群里,看见好几个后生掏出手机,把这四个字录了下来。我叔公拄着拐站在香案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那一眼的意思。他说的是,路条交出去了,接住了。往后我们黄家这一支,在电梯楼里,在写字楼里,在往后一千年里走到哪里,头一站的名字,算是焊牢了,河南,光州,固始,出发的那条史河,如今还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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