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族谱是老李头从自家房梁上取下来的,黑布包着,边角都磨破了,纸页黄得发脆,一翻就掉渣。他本来是想给儿子查查祖上有没有出过什么名人,好给孙子填升学档案用,结果翻到第二页,看见上面写着“本支始祖,元末自漠南迁入东昌府,姓博尔济吉特氏,后改汉姓李”,手一下子就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翻回第一页,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李氏家谱,清乾隆年间重修”,落款是他祖宗的名字,他从小听爷爷念叨到大。再翻回第二页,那行小字清清楚楚,墨迹都淡了,但笔画还在,不是后来添上去的。
老李头今年72,在聊城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以前是纺织厂的会计,退休在家带孙子。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是汉族,是孔孟之乡的读书人后代,逢年过节祭祖,他都要带着儿孙给祖宗磕头,说“咱们李家是正经的汉家血脉,不能丢了规矩”。现在看见这行字,他脑子里嗡嗡响,半天没缓过神。
他把族谱合上,抱在怀里,坐在堂屋里发愣。老伴在厨房做饭,听见他没动静,出来问:“老头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老李头没说话,把族谱递给她。老伴擦了擦手,接过来翻,翻到第二页,也愣住了,说:“这……这是怎么回事?咱们祖上是蒙古人?”
老李头叹了口气,说:“我哪知道,这族谱是乾隆年间修的,说不定是那时候的人写错了。”
老伴说:“写错了?这白纸黑字写着,怎么会写错?你忘了你爷爷以前说过,咱们家祖上跟别人不一样,过年不贴门神,说是不拜汉人的神?”
老李头愣了一下,他确实听爷爷说过这话,但那时候小,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对不上。
两口子正说着,儿子李强下班回来了,看见他们俩坐在堂屋里对着本破书发呆,问:“爸,妈,你们怎么了?”
老李头又把族谱递给他。李强翻了翻,看见那行字,也皱了眉,说:“爸,这是真的?咱们祖上是蒙古人?”
老李头说:“我也不确定,但这族谱是祖宗传下来的,应该不会错。”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咱们以后还祭祖吗?”
老李头瞪了他一眼,说:“祭!怎么不祭?祖宗是祖宗,不管他是汉族还是蒙古族,都是咱们家的祖宗。”
话是这么说,但老李头心里总有点堵得慌。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是正统的汉人,结果突然告诉他祖上是蒙古人,就好像一直踩在脚下的地突然塌了一块,心里空落落的。
这事没瞒住,没过两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老李头有个堂哥,叫老李大头,比他大五岁,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老李大头听说了这事,特意跑到他家来,进门就说:“老弟,我听说你家翻出族谱,说祖上是蒙古人?真的假的?”
老李头把族谱拿出来给他看。老李大头翻了翻,看见那行字,脸色变了,说:“这……这可怎么办?咱们李家在村里住了几百年了,一直都是正经的汉人,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咱们?”
老李头说:“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祖宗的事,咱们不能不认。”
老李大头说:“怎么不认?但也不能到处说吧?你想想,咱们村以前是抗日根据地,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多少人家死了人,要是知道咱们祖上是蒙古人,别人会怎么说?说咱们是鞑子的后代?”
老李头说:“祖上是祖上,咱们是咱们,当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咱们爷爷不也上前线了吗?怎么能因为祖上的事就……”
老李大头打断他,说:“你懂什么?人言可畏!你孙子今年刚考上大学,要是学校知道他是蒙古族后代,会不会有影响?他以后找工作,人家会不会说他是鞑子?”
老李头被他说的有点心慌,他孙子李浩是他最疼的,从小成绩好,考上了济南的大学,学的是历史,本来想以后当老师,要是真因为这个受影响,他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那天晚上,老李头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老伴在旁边说:“老头子,你别想了,要不……咱们把那页撕了吧?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就说族谱坏了。”
老李头说:“撕了?那是祖宗留下的东西,怎么能撕?”
老伴说:“那怎么办?难道真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祖上是蒙古人?以后出门被人戳脊梁骨?”
老李头沉默了半天,说:“再说吧。”
第二天,老李大头又来找他,说:“老弟,我想了一晚上,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咱们得开个家族会议,把族里的人都叫来,商量商量怎么办。”
老李头没反对。
家族会议是在祠堂开的,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李家的长辈,年龄最大的八十多了,最小的也有五十多。老李大头把族谱拿出来,让大家传阅,看见那行字,所有人都炸了锅。
“什么?咱们祖上是蒙古人?不可能吧?”
“这族谱是乾隆年间修的,会不会是后人伪造的?”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都过去几百年了,谁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咱们李家的规矩,不跟外族通婚,要是知道祖上是蒙古人,那些嫁过来的媳妇会怎么想?”
“就是!我媳妇是隔壁村的,要是知道咱们祖上是鞑子,她娘家能答应?”
七嘴八舌的,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老李头坐在旁边,听着他们吵,一句话也没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带着他来祠堂祭祖,指着牌位给他讲祖宗的故事,说李家祖上是读书人,出过举人,出过知县,是正经的耕读传家。现在这些人坐在这里,因为祖上是蒙古人,就吵着要把族谱撕了,要把祖宗的名字从牌位上划掉,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最后,老李大头拍板了,说:“这样吧,这事不能传出去,谁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就逐出家族。族谱先放在我这里保管,以后祭祖的时候,不提这事就行了。”
所有人都同意了。
老李头没说话,散会的时候,他把族谱从老李大头手里要了过来,说:“哥,族谱还是放我家吧,我家有房梁,藏着安全。”
老李大头看了他一眼,说:“行,但你得藏好了,别让别人看见。”
老李头说:“我知道。”
他把族谱抱回家,没再放回房梁上,而是放在自己的床头柜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翻一翻,看看那行字。他越看越觉得,这行字没什么不好的,博尔济吉特氏,听着挺气派,比李姓好听多了。
他把这事跟孙子李浩说了。李浩正在放暑假,在家复习考研,听说了这事,眼睛一下子亮了,说:“爷爷,真的?咱们祖上是蒙古人?”
老李头说:“真的,族谱上写着呢。”
李浩说:“那太好了!我学历史的就是研究这个的,元朝的时候,蒙古族进入中原,很多蒙古人改汉姓,落户在各地,这是很正常的事。咱们家能保存下这么完整的族谱,太珍贵了!”
老李头说:“珍贵什么?你大爷他们都要把族谱撕了,说怕别人知道。”
李浩说:“撕了干嘛?这是历史,是咱们家的根。爷爷,我想把这事写进我的毕业论文里,行不行?”
老李头愣了一下,说:“写进论文?那不就全天下都知道了?”
李浩说:“知道怎么了?这是学术研究,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爷爷,你看,现在国家都提倡民族团结,蒙古族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咱们祖上是蒙古人,说明咱们家也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老李头被他说的有点动心,但还是说:“这事得跟你大爷他们商量商量。”
李浩说:“商量什么?族谱是咱们家的,又不是他家的。爷爷,你要是同意,我就写,我保证不写咱们村的名字,就写聊城李氏,行不行?”
老李头看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说:“行,你写吧。”
李浩高兴坏了,当天就开始查资料,查元朝的历史,查蒙古族改汉姓的记录,查东昌府的地方志。老李头在旁边看着,虽然看不懂他写的东西,但看他那么认真,心里也高兴。
这事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老李大头又找上门来,进门就骂:“老李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让孙子把这事写进论文?要是传出去,咱们李家还怎么在村里待?”
老李头说:“写就写了,怎么了?祖宗的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李大头说:“怎么不是见不得人的?你想想,当年元朝的时候,蒙古人把汉人分成四等,汉人是最低等的,咱们祖上要是蒙古人,当年说不定还欺负过咱们的祖先呢!”
老李头说:“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你还计较这个?再说了,咱们祖上要是真欺负过汉人,还能改汉姓落户在聊城?还能跟汉人通婚?还能生咱们这些后代?”
老李大头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你……你不懂,人言可畏!你孙子以后还要找工作,还要结婚,要是别人知道他是蒙古族后代,会怎么看他?”
老李头说:“怎么看他?看他有学问?看他敢说实话?我孙子是大学生,是知识分子,不是你们这些老古董,怕这怕那的。”
老李大头气得脸都白了,说:“好,好,你厉害,你有学问,我不管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让你孙子把这事写出去,我就把你从族谱上划掉!”
老李头看着他背影,说:“划就划,我不稀罕。”
老李大头走了以后,老伴从里屋出来,说:“老头子,你跟他吵什么?他也是为了家族好。”
老李头说:“为了家族好?他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他怕别人知道祖上是蒙古人,他这个族长当得不体面!”
老伴叹了口气,说:“那现在怎么办?真让孙子写?”
老李头说:“写!为什么不写?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来没做过什么自己想做的事,这辈子就这一次,我想听孙子的。”
李浩的论文写得很顺利,他查了很多资料,还专门跑到山东省图书馆,查了元朝时期东昌府的户籍记录,果然找到了几户改汉姓的蒙古人,其中就有一户姓李,跟他们的族谱对得上。
论文答辩那天,老李头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跟着李浩去了济南。答辩的时候,李浩站在台上,讲得头头是道,评委们都很感兴趣,问了几个问题,李浩都答上来了。最后,评委一致通过,给了优秀。
答辩结束,李浩出来,看见老李头站在门口等他,跑过去说:“爷爷,通过了!优秀!”
老李头笑了,说:“好,好,爷爷就知道你行。”
爷俩去吃了顿饭,李浩说:“爷爷,我论文里写了咱们家的族谱,但没写具体名字,只写了聊城李氏,应该没人能猜到是咱们家。”
老李头说:“猜到就猜到,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浩笑了,说:“我不怕,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咱们中华民族是多元一体的,不管祖上是汉族还是蒙古族,都是中国人。”
老李头点了点头,说:“对,都是中国人。”
这事还是传回了村里,老李大头听说了,气得三天没出门,后来还是来找老李头,说:“老弟,你孙子论文都发表了,现在整个学术圈都知道了,怎么办?”
老李头说:“知道就知道了,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坏事。”
老李大头说:“村里人都议论纷纷呢,说咱们李家是鞑子的后代,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家通婚?”
老李头说:“通婚就通婚,不通婚就不通婚,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计较这个?”
老李大头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心大。”
老李头说:“不是我心大,是我想通了。祖宗是谁,改变不了,咱们能改变的,是自己怎么活。咱们李家在村里住了几百年,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偷没抢,没欺负过人,这就够了。”
老李大头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老李头的眼神确实有点不一样,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鞑子的后代,也有人觉得没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计较这个。老李头不在乎,该干嘛干嘛,每天带着孙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孙子讲族谱上的故事。
李浩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济南,在一家博物馆工作,专门研究元代历史。他把自己的小书房收拾出来,专门放那本老族谱,还做了个玻璃罩子,把族谱放在里面,谁去参观都能看到。
有天,他带着同事回家,老李头还在村里住,身体不太好,腿脚不方便了。李浩扶着老李头坐在院子里,指着族谱上的那行字,给同事讲:“这就是我爷爷,当年就是他顶着压力,让我把这事写进论文的。”
同事笑着说:“李爷爷真开明。”
老李头笑了,说:“什么开明,我就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明白,祖宗是谁,根在哪里,不能忘。”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老李头坐在院子里,看着孙子跟同事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子红了,挂在树上,沉甸甸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老花镜,又摸了摸怀里的族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风从院子里吹过,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也吹起族谱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他闭上眼睛,好像听见了当年祖宗从漠南迁来的马蹄声,听见了乾隆年间修族谱时的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听见了爷爷给他讲祖宗故事时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孙子,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笑了笑,没说话。
老伴在厨房喊:“老头子,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
老李头应了一声,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往厨房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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