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在供销社喝多了,跟女主任打趣:嫁我吧,她却拧着我耳朵
那年二十三岁。
八四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太阳把供销社门口的柏油路晒出了油,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子都能粘掉一层。我那会儿刚顶了我爹的班,在公社供销社当售货员,管着五金柜台。说是售货员,其实就是个搬货的,成天跟铁钉、合页、锄头片子打交道,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供销社一共五间门脸,从东往西数:布匹、日用杂货、五金、副食、农资。柜台都是老榆木打的,漆皮掉了好几茬,露出白茬子,上头又糊了一层油泥。每天清早卸门板的时候,那门轴吱呀一声响,半条街都听得见。我们主任姓秦,叫秦月琴,三十一了,还没嫁人。这在当时可不多见,背后嚼舌头的人不少,可当着她面谁也不敢说。她个子高,肩膀宽,走起路来带风,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眉眼不算多出挑,可就是有股子劲儿,站哪儿哪儿稳当。她管着全社十几号人,从进货盘点到柜台纪律,样样掐得死。谁要是迟到早退,她能站在门口掐着腰等你,一句话不说,光拿眼剜你,剜得你后脊梁发麻。
我那会儿年轻,嘴上没把门的,跟谁都敢逗。秦主任管得严,可对我还算宽容,大概因为我干活不惜力,扛麻袋能扛两包,卸一车化肥不喊累。她有时候路过五金柜台,会停下来瞅一眼货架,说一句“大勇,钉子盒归置得还行”,我就嬉皮笑脸回一句“主任教导有方”。她哼一声走了,嘴角其实挂着笑。
七月里的一天,县社下来通知,说各公社供销社要搞半年盘点,完事之后聚餐。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公社食堂多炒俩菜,搬几箱啤酒。那会儿啤酒稀罕,玻璃瓶的,上面贴着“崂山”的标,瓶底还有一层沉淀。秦主任批了条子,买了六箱,又让食堂老周炖了一大锅排骨,拍了一盆黄瓜,炸了一簸箕花生米。全社十几号人挤在食堂那三张圆桌上,灯管子嗡嗡响,苍蝇在顶上转圈。
我那天也是嘴馋,从下午就开始喝。一开始还拿杯子,后来嫌不过瘾,直接对瓶吹。先是跟副食柜台的二强碰了一瓶,又跟农资的老赵划拳,输了三把,灌下去两瓶。喝到后半截,脑子就有点飘了,看人都带重影。
秦主任坐在靠里那张桌上,跟会计老孙、布匹柜台的秀兰姐一桌。她喝得不多,面前就半杯啤酒,还拿手捂着杯口,谁劝都不好使。秀兰姐起哄说:“主任,半年盘点全社第一,你咋也得干一个。”秦主任拿筷子头敲了一下秀兰的手背:“你少来,我要是喝多了,明天谁盘库?”秀兰撇嘴:“让大勇盘呗,他不是能耐嘛。”
我耳朵尖,听见提我名字,拎着酒瓶子就晃过去了。走到秦主任背后,拿瓶底往她肩头一碰:“主任,秀兰姐说得对,你喝一个,我替你盘库,保证一根钉子都不少。”秦主任回头瞅我,眼神里带着笑,嘴上却不饶人:“你?你连自己那摊子都盘不明白,上回盘库少了两盒合页,你跟我说让老鼠叼走了?”一桌子人都笑。我也笑,拿手挠后脑勺:“那不是后来找着了嘛,在麻袋底下压着呢。”
秦主任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拿筷子点着我胸口:“大勇,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喝点酒更没谱。”我那时候酒劲上来了,胆子比窝瓜还大,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啤酒沫子咕嘟咕嘟冒出来,淌了一桌面。我拿手背一抹嘴,冲她咧嘴一笑:“主任,要不你嫁我吧。你看我身体好,能扛货,会盘库,你管着我,我就不用娶别人了,省事。”
这话一出口,整个食堂都静了。老孙正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花生米掉回盘子里。秀兰姐拿手捂嘴,眼睛瞪得溜圆。二强在后头起哄:“哦——”拖了老长一声。秦主任脸上那笑还没收呢,可眼神变了,从带笑变成了带刺。她慢慢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可气势上一下把我压下去了。她伸手,我以为要扇我,下意识缩脖子,结果她一把拧住了我左耳朵,大拇指和食指一合,劲儿大得我嗷一嗓子叫出来。
“你再说一遍?”她拧着耳朵不撒手,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疼疼疼——主任松手——”
“谁嫁你?你再说一遍,我让你耳朵明天长在脑门子上。”
“我不敢了不敢了——”
她拧着我耳朵把我拽得弯下腰,我整个脑袋都快歪到她肩膀上了,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头发上的桂花油香。食堂里笑得桌子都快掀了,二强捶着大腿,老孙啤酒呛进鼻子里直咳嗽。秦主任又拧了两圈才松手,我耳朵火辣辣的,拿手一摸,滚烫,估计红了半边。
她拍拍手坐回去,端起那半杯啤酒,一口干了。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冲全桌人说:“都看见了?谁再灌他酒,我拧谁耳朵。”秀兰姐笑得直抹眼泪:“主任,你这拧法,比开大会管用。”
我捂着耳朵回自己桌上,二强凑过来小声说:“大勇,你行啊,主任耳朵都让你摸着了。”我拿胳膊肘杵他:“滚蛋,我这耳朵差点没给我拧下来。”可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比喝多了还快。
盘点那天是七月十六,我记得清楚。头天晚上喝多了,第二天起早脑袋还发沉。我到社里的时候,秦主任已经在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拿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她见了我,眼皮都没抬,就扔过来一句:“五金柜,三十二种货,一样样对,少一样你今晚接着喝。”我赶紧应声,抱着账本子钻柜台底下去了。
五金柜台底下黑咕隆咚的,堆着旧麻袋、废纸箱,蜘蛛网糊一脸。我拿手电照着,一样一样扒拉:铁钉、螺丝、合页、门鼻子、插销、锄头板、镰刀头……数到合页的时候,账上写的是四十七盒,我点了三遍都是四十六。后背一下就冒汗了。又蹲那儿翻了半天,最后从最里头那个货架底下摸出一盒来,盒子都压扁了,里头就剩三片合页,还锈了两片。账上写的是“合页47盒”,可实际能卖的也就四十盒冒头。
我抱着那盒合页去找秦主任,她正坐办公室捧着搪瓷缸子喝水。我把事儿一说,她放下缸子,拿过账本翻了两页,又拿过我的盘点表看了看,没发火,拿手指头点着那行字:“四十七盒,实际可用四十盒,报损七盒。你写个说明,我签字。”我愣了一下:“不骂我?”她抬眼:“骂你有用?骂你合页能自己长出来?写清楚原因,下次盘库提前把残次品挑出来单列,别混一块儿。”说完又端起缸子,补了一句:“昨晚那话,今天醒了还认不认?”
我脸腾地红了,嘴皮子哆哆嗦嗦:“主任,我那是喝多了……”她哼一声:“喝多了说的才是心里话。”我舌头打结:“不是,我……”她摆摆手:“行了,写说明去。”
我拿着纸笔蹲在柜台后头写假条,写了撕撕了写,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儿。秀兰姐过来拿货,探头瞅我一眼:“大勇,写检查呢?”我说写报损说明。她拿手掩着嘴笑:“报损说明你脸红啥?跟猴屁股似的。”我拿账本挡脸:“秀兰姐你饶了我吧。”
写到一半,秦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大铁剪子,走到我跟前蹲下,把我那盒残次合页拿过来,咔咔咔把锈的那几片铰成了废铁,扔进废品筐。她蹲那儿铰的时候,后脖颈子露出一截,晒得黑红黑红的,头发根里还有点儿白头发,不多,三五根。我盯着那几根白头发看了好几秒,心里头突然有点不得劲儿。她铰完了站起来,把剪子往柜台上一搁:“晚上下班别走,把废品筐里的铁收拾出来,能回炉的挑出来送农具厂。”
那天晚上我没走,蹲在后院废品堆里挑铁片子。天擦黑的时候秦主任也没走,她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开着,能听见她打算盘的声音,噼啪噼啪,跟炒豆子似的。挑完了我洗了手去她办公室交差,她正伏在桌上写材料,台灯照得她脸一半明一半暗。见我进来,她把笔放下:“都弄完了?”我说完了。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两个煮鸡蛋,搁在桌上:“拿回去吃,食堂老周给的,我吃不了。”我伸手去拿,鸡蛋还温乎。她又说:“你那个报损说明写得太啰嗦,拿回去重写,就三句话:原因、数量、处理意见。明早放我桌上。”我拿着鸡蛋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大勇。”我回头。她拿手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以后少喝点。喝多了丢人。”我点头:“知道了主任。”她把台灯拧暗了一点:“走吧。”
那之后好些天我见着她都绕着走。倒不是怕,就是脸上挂不住。可绕不过去,五金柜台和办公室就隔一道门,她一天进进出出七八趟,每趟都能看见我。有时候她停下来翻翻货架子,问一句“插销剩多少了”,我规规矩矩答了,她就走了。话比从前少,笑也少了。我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干活老走神。二强看出来了,趁没人的时候拿胳膊肘杵我:“哎,你是不是真惦记上主任了?”我说你少扯犊子。他嘿嘿笑:“别装了,你那眼睛老往办公室那边瞟。”我拿螺丝刀敲他手背。
八月初,县社来了通知,说要调一个人去县里参加为期三个月的业务培训,回来之后可能提副主任。名额一个,由各社推荐。消息传开那天,社里气氛就不对了。老孙觉得自己资格老,应该他去。秀兰姐不吭声,可私底下跟我嘀咕:“老孙那算盘还没我打得利索呢。”二强更没戏,他连账都记不利索。我心里也痒痒,可没敢明说,毕竟我刚来不到一年。
秦主任把这事儿压了三天没表态。第四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推荐表,钢笔帽拧开了搁在旁边。她开门见山:“我打算报你。”我一屁股坐凳子上差点没坐稳:“我?我才来几天?”她拿手指头敲桌子:“你来了十一个月零七天。五金柜台从接手到现在,账没出过大错,这回盘库虽然少了合页,可你查出来了,还自己琢磨着把残次品单列,说明动了脑子。老孙干了八年,算盘都打不利索,每次盘点还得秀兰帮他复核。秀兰业务熟,可她孩子才两岁,去县里仨月她走不开。”她顿了一下,拿手把推荐表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自己填,填完了我签字报上去。”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上头“推荐人员”那一栏空着。我抬头看她:“主任,你不怕人说闲话?”她拿眼一横:“什么闲话?”我嗫嚅:“就……上回喝酒那事儿……”她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拍:“我说你行你就行,谁爱说谁说去。你要是不去,这三个月我白教你了?”
我填了表。她拿过去看了看,在推荐意见栏里写了半页纸,字写得方正,笔画硬邦邦的。写完了签上名,日期写到一半笔没水了,她甩了两下,从抽屉里换了一杆。我站旁边瞅着,心里突然冒出一句不该冒的话,嘴一快就出来了:“主任,上回我说那话,其实……”她抬头看我,眼神直直的。我把后半截咽回去了,改口说:“其实我没后悔。”她愣了一拍,然后拿钢笔帽敲了一下我脑门:“你这人,不该说的时候瞎说,该说的时候又说不利索。”我嘿嘿一笑,拿手摸脑门。她把表折好装进信封,拿糨糊封了口:“滚回去睡觉,明天早起把五金柜台擦一遍,后天县里来人考察,别给我掉链子。”
我去县里培训那天是八月十号,秦主任送我到公社汽车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就我俩。她递给我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俩笔记本、一杆圆珠笔、一盒蛤蜊油。又从兜里掏出二十斤粮票和五块钱,拿手绢包着,硬往我兜里塞。我不要,她瞪我:“拿着,县里食堂不要票啊?”我只好揣上。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座,她在下头站着,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我。我探出脑袋想说句啥,她先开口了:“好好学,别给社里丢人。”我点头。她又加了一句:“少喝酒。”我咧嘴笑:“这回没你拧耳朵,我不敢喝。”她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车摆了摆手。车开了,我趴窗户上看她越走越远,蓝布褂子在晨光里晃成一个点。
培训三个月,我住县社招待所,跟另外三个公社的人一间屋。白天听课,晚上整理笔记,周末才回一趟。头一个月我还老老实实的,第二个月就有点想社里了,想五金柜台的铁锈味儿,想食堂老周炸的花生米,想二强成天瞎咧咧。其实最想的还是办公室那盏台灯。我给秦主任写过两封信,信上就写培训进度,写了半页纸就不知道再说啥。她回了一封,更短,就五行字:收到。好好学。账目带着复习。回来盘库。最后一行多写了四个字:注意身体。我把那封信看了七八遍,纸都捏软了。
十一月初培训结束,我回公社那天赶上下小雨。班车到站的时候天擦黑了,我拎着包往供销社走,远远看见社里灯亮着,门板卸了一半。走到门口,秦主任正站在柜台里头拿鸡毛掸子掸货架子上的灰。见我进来,她手上没停,嘴里说了一句:“回来了?”我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回来了。”她把鸡毛掸子往柜台缝里一插,上下打量我一眼:“胖了。”我嘿嘿笑:“县里食堂油水大。”她哼一声:“业务学得咋样?”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笔记和结业证,她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成绩栏里写着“优秀”,眉毛挑了一下,没夸我,把东西搁桌上:“行,明天上班,五金柜台积了三个月的账,你给我补齐。”说完转身进办公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扔下一句:“晚上食堂有面条,去晚了没了。”我应了一声,在她背后咧嘴笑了半天。
第二天盘库,我从早忙到黑,把三个月积压的账全对了一遍。晚上秦主任亲自下厨,在食堂后头的小灶上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俩荷包蛋,端到柜台上让我吃。她坐对面看着我吃,拿手撑着下巴。我呼噜呼噜扒面条,她突然说:“大勇,县社来函了,说培训优秀的回来可以破格提副主任。”我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那咱社里谁提?”她拿筷子敲我碗边:“说你呢。”我差点把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副主任?”她拿手绢擦了一下桌上溅的汤:“我打了报告了,等批复。”我放下筷子:“主任,这……这不合适吧,老孙他……”她打断我:“老孙调走了,去农资公司当会计,人家自己找的门路。秀兰接我原来的位置,管业务。你回来当副主任,管外勤和库存。”我愣了半天,面汤都凉了。
她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开水龙头冲着,背对着我说:“大勇,你今年二十四了吧?”我嗯了一声。她说:“二十四当副主任,不丢人。可你那个嘴上没把门的毛病得改改。”我站她背后,看她拿丝瓜瓤子刷碗,水珠溅在蓝布褂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往前迈了一步:“主任,我那毛病改了,你能答应我不?”她手上顿了一下,水龙头没关,哗哗淌水。她没回头,声音压得低:“答应你啥?”我说:“就上回那事儿。”她把碗往池子里一搁,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手,转过身来。食堂后头就亮着一盏灯泡,黄黄的光照着她脸,耳朵根红了一片。她没拧我耳朵,拿手指头戳了一下我脑门:“你这人,升副主任了胆子也肥了?”我梗着脖子说:“那你说行不行吧。”她拿抹布往我脸上一甩:“行不行看你表现。先把这仨月账给我整明白了再说。”说完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把门口那堆煤渣清了。”我站那儿拿抹布擦脸,闻见抹布上一股淡淡的面汤味儿,心里头跟开花似的。
腊月里批文下来,我正式当了副主任。秦主任还是主任,管全盘。社里人改口叫我“赵副主任”,二强喊我“赵副”,老孙临走前拍着我肩膀说“后生可畏”。秀兰姐管业务之后忙得脚不沾地,把她家那口子也拉来帮忙搬货。我每天早到半小时,先把门口扫干净,再把各柜台转一遍,遇见问题当场记下来。秦主任看在眼里,啥也不说,就是月底评先进的时候,把我名报上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社里提前关板,食堂又摆了一桌。这回我没喝多,就陪秦主任喝了两杯。秀兰姐起哄说“大勇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咋不跟主任碰一个”,我端着杯子走到秦主任跟前,她坐着没动,仰头看我。我说:“秦主任,我干了,你随意。”她一仰脖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亮:“大勇,这半年长进不小。”我坐下的时候,凑她耳朵边说了一句:“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她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头都没偏:“过了年再说。”我追问:“过了年几月?”她把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嚼,拿手帕擦了嘴角:“看你过年表现。”我一拍大腿:“那我春节值班!”她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拿筷子敲我手背:“值班表我排,你抢什么。”
那个春节我值了三天班。大年初二晚上,秦主任拎着一兜冻梨来社里看我,我俩围着炉子烤火,炉盖子上搁着几个花生,烤得焦香。她坐我对面,拿火筷子扒拉炉灰,忽然说了一句:“大勇,你要是能一直这么稳当,我就答应你。”我手里正剥花生,手一抖,花生仁掉炉盖子上,烫得我直甩手。她笑骂:“你看你,夸一句就露馅。”我搓着手指头傻笑。
开春之后,我俩的事儿在社里就公开了。秀兰姐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二强说“怪不得那年喝酒你敢说那话,合着是提前打招呼啊”。秦主任听见了,回头瞪二强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二强缩脖子,冲我挤眼。
后来结婚那天,社里人都来了。秀兰姐当证婚人,二强负责放炮仗,老孙从农资公司赶回来随了五块钱份子。酒席上我挨桌敬酒,敬到秀兰姐那桌,她端着杯子说:“大勇,你当年那话,要不是主任拧你耳朵,你是不是就不认账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桌,秦月琴正拿筷子给同桌小孩夹排骨,听见这话抬头瞪了我一眼。我赶紧说:“认账认账,耳朵都拧红了能不认嘛。”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晚上散了席,我跟月琴收拾碗筷。她拿抹布擦桌子,我蹲地上捡地上的花生壳。她忽然说:“赵大勇,你当初那句话到底是醉话还是真话?”我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壳:“半醉半醒。”她拿抹布甩我一下:“那就是醉话。”我躲了一下:“醉话也是话。”她拿手戳我脑门:“你这一辈子就改不了这贫嘴。”我嘿嘿笑,把花生壳倒进垃圾桶。
她站在食堂门口,路灯照着她侧脸。三十一岁那年她拧我耳朵,如今她三十三了,头发根里那几根白头发还在。我走过去,她说干啥,我说不干啥,就看看。她拿胳膊肘杵我一下,没使劲。
远处供销社的门板已经上齐了,门轴上缠着新换的皮带,明天清早卸门板的时候,吱呀声还是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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