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深秋,北京西郊的高等军事学院第一次把“导弹”二字挂进课堂,坐在后排的向守志听得直皱眉。那时他还只是15军军长,见惯了山地冲锋、坑道对射,对这种跨时代的新玩意儿充满好奇,也带着几分狐疑。
向守志生于1917年,十五岁参军,太行山里摸爬滚打,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一路过关斩将。1947年8月,太行军区地方部队扩编为华北野战军九纵,他是纵队后勤处长。血火考验十足,尤其是1949年渡江战役,他率部强渡仪征江面,许多战友的名字永远留在水里。新中国成立后,九纵改番号为15军,他又在上甘岭的坑道里指挥硬碰硬,朝鲜冬天的冰风把他的左脸冻裂成一条白痕。
1955年授衔,他是少将。1957年,中央抽调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将领进高军院脱产深造,名单里有他,也有邱创成。当时的他四十岁出头,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心底其实盘算:学好了回来继续带兵。但课堂上自流电学、弹道计算、核裂变原理接踵而至,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未来的战争或许不会再是枪炮对轰。
1960年夏,结业分配的名单下达。向守志收到两份任职意见:一是调往新组建的第二炮兵工程学院,任正军级校长;二是留在武汉军区,升任大军区参谋长。两条路,一条平级、一条晋升,全凭自己拿主意。消息最早从邱创成口中冒出来,那位时任炮兵副政委的老炮兵笑着说:“老向,咱们还得在一个阵地抡锤子。”向守志心下一震,原来炮兵真要把他“挖”走。
辞别高军院之前,他先飞武汉。陈再道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武昌鱼,“小向,你这个人我舍不得,可炮兵的手伸得太长。”说着举杯,半真半假地埋怨。席间,陈再道道破天机:军区党委研究过,想让向守志出任参谋长。那可是兵团级,比正军高半级,待遇、地位、未来,肉眼可见。饭局散后,军区司令拍着他的肩膀:“底牌交给你,你拿主意。”
夜里,汉口江风直灌军区招待所的窗缝,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向守志反复权衡:留在野战系统,继续指挥他熟悉的合成部队,晋升在望;还是改行去搞导弹、火箭,重新摸索、风险成堆?想起课堂上那句“导弹是未来陆军锐器”,又想到自己目睹的火炮突破不了敌人钢铁防线的无奈,他下定决心:跳出舒适圈。
回京报到后,他拎着一个帆布包踏进二炮工程学院院部。这里一切都在草创,营房是新刷的大白墙,操场被推土机翻得像犁过的田,学员大都来自各军兵种尖子,却跟他一样对导弹知之甚少。向守志干脆把自己当学生,白天和教研组钻战术推演,夜晚抱着俄文教材啃术语。有意思的是,为了保密,学院连对外称呼都含糊其辞,“工程一部”成了暗号。外人只知道来了一位少将校长,却猜不出他在忙什么。
1963年,完成首批千余名学员输送,二炮工程学院总算站稳脚跟。紧接着,中央决定把若干导弹旅抽出,成立独立领导体系。文件拟人选时,“向守志”三个字出现过,但因政治风浪渐起,安排被搁置。1966年,第二炮兵正式挂牌,出于保密需要,机构与番号都笼罩在迷雾中,那一年向守志正陷入“靠边站”的漩涡,没有接到调令。
八年后,1974年秋,军事科学院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总参一位首长递给他一封公函:“决定恢复工作,出任二炮司令员。”向守志没有立刻点头。他在地方闲置太久,导弹型号、阵地布局、技术进展全更新了。“让我缓缓,”他对来人说,“我得把底数摸清。”对方笑着摆手:“给你时间,好好琢磨。”这一琢磨就是四个月。1975年初,他接起总参副总长的电话,对面一句“执行吧”,他只回了两个字:“明白。”第二天,灰呢大衣还未脱,他已坐进了总装会议室。
职务虽落实,困难却接踵而来。采购仪器要外汇,修建发射井要钢材,训练合同兵又得军委特批。向守志每天奔波在京郊、渤海湾、甘肃大漠,隔三差五就跟总后勤、工业口碰头。走廊里有人感慨:“当年上甘岭一发炮弹几十斤,现在一颗‘东风’就上十几吨。”他摆手:“重量不是事,关键是脑子得跟上。”
1980年后,导弹部队进入快速成型阶段,向守志把第一线任务交给年轻将校,自己转而梳理条令、训练大纲。1982年春,他接到调令:出任南京军区司令员,时年六十五岁。离任那天,二炮礼堂里只开了一个简单茶话会,没有花环也没有横幅。他对继任者说:“我能搭一座桥,你们就能铺成大道。”随即登车南下。
在南京军区八年,他主持军兵种合成训练,推动多军区对抗演习,也抓住机会把导弹旅拉来东海沿岸演示。1988年被授予上将军衔,那一年他七十一岁,额头的浅沟早已刻成深壑。有人问他是否后悔当年没有留在武汉直接升兵团职,他摇头:“如果没去搞导弹,中国自己第一支火箭部队会慢半拍,这事儿值。”
1990年离休时,他的个人档案里,军职晋升次数不算多,却横跨步兵、炮兵、导弹三大序列。许多老部下聚在一起复盘,常感慨那句掷地有声的“底牌交给你”,既是陈再道的胸怀,也是向守志的人生转折。军事生涯里没有理所当然的平路,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题,答对了,后面的路才能延伸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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